《星期專論》ECFA:經濟維他命或政治毒藥丸?


2014-09-28

◎顏慶章

經濟發展毋庸置疑是施政的要務,台灣在備受孤立的國際政治情境,倘陷入金融風暴或財政危機,能期待國際貨幣基金或任何國家的奧援嗎?經濟發展不僅攸關人民的福祉,也是台灣命脈的存續所在。

溯自二○○九年初,馬英九總統等執政要員宣示與中國洽簽FTA的必要,配合若干學者及業界人士的響應,二○一○年六月完成ECFA的簽署,一個屬於FTA性質的協議。

ECFA協議 恐是政治毒藥

當時,政府宣稱ECFA攸關台灣的經濟發展,否則將陷入邊緣化的困境,國人也再三被諭示兩岸政治議題可予擱置,而「外交休兵」將增進台灣的國家主權與國際空間。換言之,ECFA不僅是台灣經濟強效型的維他命,並確認不具政治毒藥丸的成分。

如此有力的論述,在野人士失去質疑的能量。本人基於ECFA屬WTO規範的學術良知,且因關注台灣的發展策略,一再為文敘述ECFA應戒慎恐懼的所在。

馬總統獲選連任,形同過半數台灣公民認同ECFA。今年三月「太陽花學運」,宛若呈現攸關台灣前途的喘息片刻。如今應非僅論辯服貿協議對台灣的影響,而是ECFA附屬協議逐一落實後,果真是台灣經濟的維他命而非政治的毒藥丸嗎?

民主國家人民有知悉重大事務的權利,就台灣發展角度而言,ECFA潛藏的是利基或是危殆?ECFA既經簽署四年有餘的歲月,政府倘證明ECFA是台灣經濟的維他命,而無政治毒藥丸的疑慮,不僅滿足人民所應知悉的權利,在野政黨亦將盡失杯葛籌碼,大有助於服貿及貨貿協議等完成立法院審議。這豈非是舉國企盼的美事?

為誘發國人審視這重大議題,本人敬謹指出若干疑慮。決策官員擁有完整資訊,理當可澄清本人的善意詢問。況且,攸關台灣發展的決策,絕非「利大於弊」一句話可得交代。詳加敘明利弊各為何?始能確保「利大於弊」的可受驗證。

ECFA是WTO所規範的FTA,台灣與中國均為WTO會員,依照WTO的規範,須彼此開放絕大部分貨品貿易與服務業的市場。ECFA必須達到如此內涵,且不得有單方面讓利情事,始容許建構排除其他會員適用的優惠經貿關係。從而ECFA是否為台灣經濟的維他命,基於台灣須對中國同步開放市場,整體產業堪稱是禍福相倚,個別業者確保競爭力則是關鍵所在。

過度依賴中國 經濟風險升高

但以台灣約四十%出口值集中在中國(包括香港),逾八十%對外投資金額匯進中國,每天平均超過一百萬人因經貿關係而居住中國等情事,灌輸產業界兩岸將形成更優惠的經貿關係,ECFA會是台灣經濟的維他命嗎?

二○一二年七月,國際貨幣基金的研究報告已指出:中國經濟成長率倘若減少一個百分點,台灣將會減少○.九個百分點,是中國所有貿易夥伴中承受最立即又嚴峻影響者。國際貨幣基金如此指出台灣經濟過度依附中國的風險,而ECFA在建構兩岸更優惠的經貿關係,勢將加深台灣經濟對中國的依附。基於國際貨幣基金的示警,亟盼決策官員闡明ECFA是台灣經濟維他命的論據。

此外,政府固應尊重企業選擇海外生產據點,但投資國外等同國內資本形成的漏損,甚至因群聚效應,尚且會引發上下游產業的集體外移。鑑於海外生產已占台灣出口總值的五十三%,其中九成是在中國的台商,嚴重減損國內的就業機會與消費能量。目睹美國歐巴馬總統在二○一一年的「國情咨文」,倡言產品冠上「在美國製造」的政策方向。近六年來,政府在積極推動ECFA洽簽與落實的同時,可曾聽聞如同美國總統的政策方向?

擱置政治議題 中國官方打臉

ECFA是否係台灣政治的毒藥丸?應是國人寢食難安的所在,也是觸發「太陽花學運」的緣由。過去國人信賴政府的諭示:兩岸政治議題可予擱置,而「外交休兵」將強化台灣的國家主權與國際空間。但近年來不勝枚舉的事例,搖撼國人對這項諭示的信賴。茲以兩則事例,請主管官員釋疑解惑。其一是二○一二年十一月八日的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總書記胡錦濤公開強調,「解決台灣問題,實現祖國完全統一,是不可阻擋的歷史進程」,方法則在深化經濟合作等。二○一三年九月二十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華府「布魯金斯學會」演講明確指稱:「兩岸經由雙向互動與合作的逐步結合,將邁向最終的統一。」胡錦濤及王毅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言詞,都在我政府諭示ECFA可擱置政治議題之後,本人至感大惑不解!

其二是與ECFA名異而實同的「兩岸共同市場」,倡議者宣稱:「二次大戰後,歐洲各國從煤鋼協定發展到歐洲共同市場,而至今天的歐盟。這個經驗告訴我們,只有先把政治議題放一邊,尋求經貿合作,才可能建立彼此的信任。」有如政府倡言締簽ECFA可擱置政治議題一般,並以歐盟經驗做為建立兩岸互信的佐證。倡議者教誨國人,歐盟成功的發展經驗,是把政治議題放一邊,循由經濟合作而建立互信。惟查歐洲統合最核心的基礎,源起於成員國徹底揚棄侵犯他國主權的企圖,也絕無強凌弱與大欺小的意念。如此極易查考的歐洲史料,又涉及台灣發展的抉擇,實不宜做出誤導式的詮釋。

歐盟統合經驗 不適用於台灣

行文至此,本人純就牽涉ECFA的事例或論述,敦請國人注意,並敬盼主管官員釋疑。換言之,ECFA是台灣經濟的維他命或政治的毒藥丸,本人不僅毫無預設立場,且最期盼的答案是,ECFA的確為台灣經濟的維他命,並確定不具有政治毒藥丸的成分。否則本人必須懇切呼籲,主權永續是國家發展的唯一憑藉!它不分藍綠,且攸關無盡世代子孫的未來。

因為,就算ECFA是台灣經濟的超級大補丸,在欣喜賺進滿屋金銀財寶的同時,我們可能驚覺房屋所有權已不復存在!

(作者顏慶章,前財政部長暨駐WTO常任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