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顆新真珠


2015-02-24

◎阿盛 圖◎歐笠嵬

原本,長年習慣天天閱讀各報副刊,文學類雜誌也選著看,輕鬆愉悅,有些作品略讀或略過,是無所謂的。受託主編《103年度散文選》後,從元旦開始,閱讀副刊雜誌變成職責,既要選文,至少散文類都得仔細讀,這就沒那麼任意隨興了。

甘願歡喜文學事

選編與評審,性質相近,心情相類。總會覺得名額不夠多。當評審,受邀之際就同時接下責任,半點不敢自我放縱,每篇作品仔細反覆看,畢竟是作者們的心血結晶,必須莊重評量,大意不得。名額不夠多,也無可奈何,遊戲規則是主辦者訂立的,客隨主便,理所當然。選編雖單獨作業,自律心態完全相同,而假設今年度散文選由編選者無限制選文,肯定能編出兩本,且品質同樣好,唯,銷售量如何無法保證。一直認為,關於欣賞閱讀、選購書籍,讀者也要負些責任、力爭上游。

提到銷售量,如今寫作者與出版業的處境,大家都很明白。堅持文學真是辛苦,但還是要樂觀以待,文學大河容得下船多,順風逆風沒有一定,自在揚帆心情較好。是,器識決定高度。梭羅的第一本散文集印刷一千本,賣出兩百十九本,贈人七十五本,出版社乾脆將餘下的七百零六本送給他,他在日記中如此記載:「我的藏書有九百多本,其中七百本是我寫的。」台灣的作家境遇比他好很多了,以是,樂觀是有理由的。目前猶孜孜寫作的人、猶經常閱讀文學書的人,都算是樂觀者,他們保有較健康的價值觀,大可樂觀期待這一類人會愈來愈多,尤其應該期待年輕的寫作者與閱讀者。

近二十年來,作者數出版數讀者數都大幅增加,然,電子媒體興起,閱讀習慣改變,書籍內容多樣,紙本讀者群乃分類分散了,有人因此認為,如今很多人不讀文學書。但就所知,以前讀文學書的人也很少。不妨將歷年文學書籍(含翻譯作品)出版量統計一下,析對之,當會發現,牽扯所有人,特別是點指年輕人,極可能誤判了。文學閱讀人口總是低調地存在各年齡層,他們一直都在,安安靜靜讀著,左右采之、歡喜甘願。所以,寫作者與出版者也應該投桃報李、甘願歡喜。

數十年閱讀副刊雜誌,贊歎之情一直維持。文學,不為堯存亦不為桀亡,改世換代等閒事,恆有書香在人間。寫作,本不是一條富貴路,甚至須先有「寂寞無人問」的覺悟,耐心毅力要能長續,否則難以為功。但還是不斷有人踏上寫作路,不受外在環境氣氛條件的左右,委實精神可嘉。教學二十年,經常問年輕朋友:為何想寫作?絕大多數的回答都不是堂皇理由,而是率直以對的簡單兩個字:喜歡。莫小看文青,他們喜歡寫,旁人可以臧否其文,但不宜動輒潑冷水,老前輩們也都曾經是文青。文青,於此是正面佳詞。

徵文比賽類文學獎,包括政府民間主辦的,有幾項已經退場或轉型,目前還是不少。過去,針對徵文比賽提出來的正反看法都有,不曉得該如何完整評說這件事,因為牽涉廣泛,再怎麼檢討也永遠不能得出一致的結論。平心究之,文學藝術所獲得的社會資源一直都相對地少,所以,但凡提供資源給文學藝術之事,皆值得肯定。畢竟文學藝術不同於鋪馬路立路燈,馬上通車、立竿見影,得耐心累積始見成果,在講求快速見效、放煙火式的現代社會,仍有人願意實際鼓勵這種近乎抽象的「慢工細活」,那是頗為可貴的善意美行。

三十餘年來,因文學獎的激勵而踏上寫作長途的人,真多,《聯合報》、《中國時報》、《自由時報》舉辦的文學獎比賽,挖掘造就出來的優秀寫作者,大家眼見了。站在文學發展的立場上看,文學獎比賽的正向影響值得高度肯定,因此不用太過擔心此舉帶來的某些「副作用」。

前陣子,文友們在聚會時閒談,言及齊邦媛先生長久致力於英譯台灣文學作品,厥功甚偉;又,捷克於前兩年已翻譯出版四本台灣小說作品,今年再推出三本台灣當代作家的作品。數人乃提出一個台灣文學外銷的問題,大意概略是:進口的外國文學作品那麼多,當然是好事,但台灣也沒有理由自輕,好作品絕不缺乏,如果有基金會願意實際為之,詳細規畫,逐步擴大推動,系列持續翻譯本地文學作品並推銷到外國是行得通的;縱或無人願為,當成加強概念宣示,期之來者可也。

文友們且以「盛大文學」網站為例,各表看法。該網站成立於2008年,是中國最大的網路文學平台,營利頗豐。大家討論此模式是否可能在台灣複製,然意見概分正反兩極端。文友們同時又討論:是否可能設立專門網站,精選已斷版的小說、散文、新詩,經作者同意,分類整理貼上,讓寫作者與閱讀者研究者都獲益。同樣大家意見兩極。

另次聚會談及稿費獎金等等。其一謂:國藝會之出版寫作獎助名額宜大幅增加,鼓勵更多寫作新人,目前,寫作新人常常受制於市場條件或所謂知名度,明明作品甚佳,卻難以出版,給予機會,合理合情;然,須慎重評鑑審核申請者的作品,以免流於名實不符,防止僥倖應付。

不確定以上三事是否實際可行,文學人有時候很單純,但單純未必淺見。錄之於此提供參考。

千山千水千才子

認真說來,閱讀,同時也會學習到一些他人的優點。應該感謝所有的報紙副刊、文藝雜誌編輯與發表作品的寫作者,他們的努力,正是台灣文學得以持續發展的本因。副刊、雜誌編輯的選文能力,確實足以被信服,而眾多寫作者的自我負責態度,也很明顯呈現在作品內。台灣的文壇,寫作者一向都是各自開花各自結果,憑本事闖蕩文學江湖,沒什麼圈圈流派(也不可能有),隨心所欲自由創作,這樣很好。長年閱讀,心得未變,果然山川秀氣不會獨鍾三兩人,王鼎鈞先生於三十年前所形容的「千山千水千才子」,昔日適用,今日依然。

副刊一向是文學創作的最主要園地,近年來各報副刊增多專訪書評,推薦文學藝術文化新書,相當可喜。而台北紀州庵(與《文訊》雜誌社合作)、台北故事館(與《聯合報》合作)、台灣文學館、各地二手書店、民間社團等定期或非定期舉辦的文學朗讀會新書發表會與講座文藝營等等,皆有助於擴展文學閱讀風氣。目前文學雜誌較少,應是緣於市場有限,或許他日能夠轉變。

應該一提。有一種說法:寫散文與新詩較容易,所以寫作者與作品較多,寫小說較不容易,所以寫作者與作品較少。姑且勿論所謂容易不容易該怎麼定義判別,此說實在讓人笑啼兩難。簡單比喻,稻米、大麥、水果,種植哪一種較容易?再做個延伸比喻,屬獅子座較不容易而屬魔羯座或天蠍座較容易?

另,長久觀察心得:小品文若獨立一類(仿文學獎徵文例),每年專門編選成冊,也是很好。有心的出版社不妨一試。

做為選編者,亦即做為職業型讀者,必須承認有主觀見解,然,這主觀必是累積無數客觀見解而致,凡人盡然。可以這麼說,103年的散文寫作確實稱得上豐收,同時,應該這麼說,這本散文選集中的五十六篇文章都是真珠。這可不是套話,因為衷心同等信任作者與讀者。

103年度散文獎,葉國居〈禾夕夕〉。

這幾年來,葉國居的書寫看起來應是有規畫的,從《髻鬃花》散文集可以見出,他企圖仔細描繪一個即將消失的老世代。他的人生與老世代有不少的重疊,就寫作而言,這算是一種幸運、資產,他剛好來得及擠上台灣最後一班傳統列車。

〈禾夕夕〉文中的父親,正是老世代台灣人典型之一。文字帶有一些古典韻味,揉合活潑白話,語意精準。父親的真實形影,在兒子的眼中久久存留,雙方的心情繁複,要以筆墨點染之,可不容易。真摰入文,這一點極重要,葉國居確實做到了。

葉國居筆下的父親對故居故園的眷戀,有許多層次的深刻涵意,而表達技巧恰合內容。寫一個人等於寫出一個世代,那個世代的老農一輩子都在跟土地打商量,冀望不大,韌性很強,卻總是被漠視被放棄被犧牲,甚至被強迫離開連心的土地。然而,正是這一代恆常匍匐前進的老台灣人用雙手與肩膀舉高了兒女們,所以,兩代合體,遠觀近看都高大。

文學寫作者大可選擇不與流行新潮同步,理由:長期觀察、思考、沉澱都是必須的。〈禾夕夕〉描寫的老人老事當然「不合時宜」,但,讀後,足以令人有悟,生發新想。可以期待,葉國居在此類「老」題材上會有更多的展現。●

  • 圖◎歐笠嵬

    圖◎歐笠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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