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當自己也走過這一段


2018-06-11

◎阿布

每年的四月中以後,全台灣精神科訓練醫院裡的第四年住院醫師就會被分為兩類:一類是有考過專科考試的,一類是沒考過的。

過的人在陽光下接受道賀,沒過的人在角落裡孵著傷,質疑自己是不是哪裡不夠好。即使分類有其必要,但如此決絕的二分法還是不免令人難堪。某些更細緻的,充滿個人特質、散發著幽微光輝的事物,全被一筆勾銷在過與不過的印記底下。

精神科專科醫師考試,據說是全台灣最困難的專科考試之一。考試分為筆試與口試,其他專科的醫師們或多或少都有耳聞精神科專科口試的特別之處──不同於大部分的專科都是自己準備病例報告,考官再詰問相關知識;除了專科知識以外,精神科的口試更像一場充滿突發狀況的表演。

現場有三位考官,其中一位考官會帶個案進來,讓試場內早已緊張到手心出汗的考生進行四十分鐘的診斷性會談。考試個案並非近年來醫學教育常採用的「標準化病人」(經過訓練的志願者扮演病人,背好固定的劇本,在考場內依腳本內容演出),而是從病房或門診徵詢有意願的個案,帶著自己真實的故事與症狀,進到診間。而你有四十分鐘的時間與他進行診斷性會談,認識面前的這個陌生人,然後在會談之後的十分鐘,梳理出他的故事。

會過的原因只有一種,就是在這四十分鐘裡說服三位考官,你是個能讓他們放心託付個案的醫師;但沒過的原因就五花八門了。考生們都聽過這樣的傳說:個案戴著一頂帽子走進來,太緊張的考生從頭到尾沒問個案為什麼戴帽子,就被當掉了;症狀澄清得不夠完整,被當;執意澄清症狀卻忽略個案反覆提到的話題,當;太多時間閒聊而來不及蒐集資訊,當;同理不足,也是被當。

太多前輩慘烈的故事了,考生幾乎要認定考官是脾氣捉摸不定而難以取悅的婆婆,小媳婦般的考生們只能在考前四處尋訪大廟,盼前輩不吝開金口提點一二訣竅。考生之間也私下流傳一些祕笈,多是考過的學長姊留下的;會談怎麼開始,如何轉折,不同門派似乎也都各有套路。但這些套路往往上了考場就不靈光了,畢竟從來沒有一種固定的公式,能夠套用在每個獨一無二的生命之上。到最後能救自己的,還是過去四年裡面在診間或病房內累積的臨床經驗:那些個案真實受苦的生命,教我們的事。

在慢性病房值班,有些長期相處的個案很清楚精神科醫師的訓練制度,每年考試季節將近,就會開始關心住院醫師何時考試,準備得怎樣,甚至自告奮勇地讓住院醫師練習會談。即使是成為專科醫師的今天,我仍對個案的心理經驗感到好奇:漫長的病程裡,他們多已明白那些不存在的聲音、有人要跟蹤自己的想法,都是精神症狀之一,但這麼多年以來,每當問起仍堅信不移。小小的會談室裡,個案描述著讓他痛苦的症狀,也談著出院以後的夢想;對他們來說,這些都是構成經驗世界的一部分,無論喜歡或不喜歡,也不分現實與妄想。

知道我考試通過了,陪我練習的個案們由衷為我高興。四年的住院醫師生涯到此即將結束,但他們還會繼續留在這裡。他們之中有些人從我剛成為住院醫師時就已在此,多年反覆住院出院,他們才是病房的主體,看著一屆一屆的住院醫師進來,完成訓練,又目送他們通過考試後離開。

考前與其他同樣煎熬的考生閒聊,為什麼我們科的口試這麼難呢?眾說紛紜,有人說因為精神科訓練要求嚴謹,甚至有人覺得這是壓力測試,看有沒有什麼隱藏的疾病會在壓力底下爆發出來。

但我偷偷覺得,或許還有另一種層面的意義,是要我們在成為專科醫師之前,自己親身走過這一小段困頓的時光。

專科口試的可怕之處不在難,在不確定性高。即使再怎麼優秀的住院醫師,也沒有人敢保證自己能一次通過考試。對許多從小就是試場常勝軍的醫師來講,精神科專科口試和以往的所有考試都不一樣:沒有教科書,沒有考古題,也沒有背起來就一定得分的重點整理;範圍無限,可以是任何一個可能的人生。若是沒有考過,很多人就只能離開目前的工作,生涯規畫全盤亂了套。對未來強烈的不確定感籠罩著每個考生,許多人飽受失眠之苦,甚至有人出現明顯的焦慮憂鬱症狀。

但這樣的混亂無常,不正是人生的常態嗎?如同學長姊安慰我們的,絕大多數的考生到最後終究會通過這場考試,差別只是在於第幾次考過而已。與人生中許多意外比起來,專科考試失利根本不算什麼。考過考試,又將回到計畫中的人生,但我們很多個案是過不去的;先前的人生走到這裡,就此被卡住了。準備過煎熬的專科醫師考試,或許能在未來遇到因為種種原因走不下去的人,可以想起當年被卡住的自己;讓我們能夠慢一點,在困頓的時光裡,陪他走一小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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