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郅忻/你愛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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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22

◎張郅忻 圖◎阿力金吉兒

安古兩歲,剛學會算數一到十,我問他:「一到十,你愛媽媽多少?」安古用甜甜又堅定的娃娃音回我:「Eleven!」我把圓圓的他擁進懷中喊:「我愛你twelve!」

我是一個很膽小的人,害怕一切未知。每次出書,會擔心書賣得好不好?有沒有人讀?這類不切實際的擔憂,常常讓我好一段時間難以入眠。這種時候,我會把頭靠在安古小小的頭上,聞著他軟嫩髮絲裡的淡淡乳香,問:「你愛我多少?」「Eleven!」Eleven像咒語般,哄我入睡。

近年,阿婆開始忘東忘西,爸爸罹癌,媽媽的憂鬱看不見盡頭,我好害怕。想起小時候,跟爸爸到不熟悉的竹東市場,他有事暫時離開,留我在一個賣毛帽、手套的攤販前等他。十分鐘像一個小時那樣久,我左顧右盼,好多人走來,好多人走過,他們都不是爸爸。爸爸去哪裡了?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人?他是不是不要我了?就在我快哭的時候,爸爸出現,買了一頂帽子給我。還有一次,妹妹和我被爸爸帶到山上度假村,他說有事,把我們留在員工宿舍裡。我們無聊時就看電視,肚子餓就吃王子麵,天色愈來愈暗,我們再也撐不住,睡著了。在半睡半醒間,聽見爸爸開門的聲音。我們姊妹是阿公阿婆帶大的,爸爸總是突然出現,帶我們出門走走。出去時,常把我們留在一個地方等他。我們經常在等待,等待爸爸回來。漸漸長大,這些等待造成我們的不安全感,這些等待,還養成一隻恨的野獸。出其不意地,跑出來咬我們一口。

爸爸想起家人的時候,大多是他有需要的時候。以前阿公還在,他回家,是為了借錢。這兩年,他生病了,想起我們,需要我們。我們從不同地方到達醫院,或是他和阿姨建立的家,我們在LINE裡說出各種鼓勵的話,但我知道,妹妹和我的心裡,那隻帶著恨的野獸還在,牠露出尖牙對我們吼:「他以前都沒陪妳們,妳們為什麼還要陪他?」「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們留在這裡?」隔著遙遠的時空,我聽見自己沒有說出口的話。

「辛!」「碰!」安古玩著玩具,嘴裡發出各種聲音,把我從童年的恐懼裡拉回現實。我沒頭沒腦從身後抱住他問:「你會死嗎?」安古邊玩玩具邊回:「很久很久以後會啊。」「我不要你死掉。」我耍起無賴,抱得更緊了。「人類都會死,恐龍也會滅絕。」三歲的安古放下手上的玩具,迸出這句話。我愣了一下說:「反正我不要你死掉。」「好啦!我是說很久很久以後啊,媽媽已經很老很老,死掉了,我才會死。」「真的嗎?」「真的。」「那你會愛我很久嗎?」「會啊!」「那你愛我多少?」兜來兜去,又回到這個問題。

安古早就習慣,答案隨著年紀,不斷改變。從兩歲的Eleven,到三歲的一百,四歲的一百千,到現在五歲的兩萬。「十個一百是多少呢?」「一千。」「十個一千是多少呢?」「一萬。」十位、百位、千位,他愛我的數字愈來愈多,而我有大人的狡詐,總是會比他愛我的再多一點。「我愛你三萬!」我得意地說。

山姆.麥克布雷尼的繪本《猜猜我有多愛你》,小兔子抓著大兔子的耳朵問:「猜猜我有多愛你?」小兔子張開雙臂說:「我愛你那麼多。」大兔子張開更大更長的手臂說:「我愛你這麼多。」不管小兔子做了多大的動作,用多遙遠的距離來比喻愛,大兔子能說出的,永遠超過小兔子的。安古和我的數字之愛,也有點像這樣,我比安古年長,懂得更多人類的規矩、單位和形容詞,所以可以說出更大的數字。

只是,讀這本書的時候,我隱隱約約感覺到自己和大兔子的不同。大兔子說話,看起來非常穩定、成熟。而且在繪本裡,開始發問的不是大兔子,是小兔子。在安古與我之間,卻是我先舉起手,撒嬌般黏著他問:「你有多愛我?」即使,安古的愛的數字,比我少一點點。但是,我可以感覺到,至少是現在,他愛我比我愛他還要多。那是一種全心全意的信賴與倚賴。

童年時經歷的不安全感,讓我一直對什麼是「愛」感到迷惑。有天晚上,安古和我吵架,他背對我說:「我只愛妳『1』啦!」我立刻回:「就算你愛我『1』,我還是愛你『twelve』。」安古轉過身來,不說話看著我,可能是有點感動。而我,也被自己的回答嚇了一跳。或許,這就是愛吧。●

  • 圖◎阿力金吉兒

    圖◎阿力金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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