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專訪》蘇俊雄︰雙英辯未弭爭議 ECFA唯公投解套
記者鄒景雯/專訪
台灣大學名譽教授、前大法官蘇俊雄受訪指出,兩岸經濟協議(ECFA)對台灣未來的政治與經濟發展具有深遠的影響,民間對於政府的處理,確實有很大的疑慮,在社會高度對立的情況下,公民投票是最有效的解套辦法,從而也能賦予ECFA堅實的直接民主正當性基礎。
他同時強調,所謂公投應該等到代議政治程序完結後才能進行的說法,恐怕是對公投補充性原則的嚴重誤解,國會若要有效監督,就不能排斥公投的機會,以為互補,如果能做到這一點,人民的信賴感一定會回歸,他勸諫馬總統應該給自己多一點的空間,也給大家多一點對未來的希望。
問:馬總統與蔡主席針對ECFA的辯論已在周日結束,您收看電視轉播後有何感想?
蘇︰雙方就是否洽簽ECFA的正反意見都公開呈現,從民主政治的角度來看,這是很好的事情,但是我相信大家的不同看法不會因此平息。
問:既然社會上的正反雙方並不會因一次辯論而結束,未來究竟應該如何處理社會上對這項重要公共政策的嚴重分歧?
交付公投 國民黨政府太消極
蘇:擔任過大法官後,我受到的一個訓練是,必須超越政黨操作,站在憲法的立場看待問題。退休後加上前一陣子動過一次心臟的大手術,原本應懂明哲保身的道理,但是看到台灣社會對立爭執得這麼嚴重,將來究竟該如何解套?不得不出來貢獻我的所學與想法。
ECFA事關台灣與中國經濟整合的快慢與幅度,對於台灣未來的政治與經濟發展,都有深遠的影響,十分錯綜複雜。民間現在對於政府是否能夠公正處理不同產業、不同群體的利益衝突?是否能夠在談判過程切實維護台灣的整體利益?確實都存有相當大的疑慮。
台灣的民主歷經這麼多年的波折,由戒嚴、解嚴走到今天,總算在二○○三年底有了公投法的建制。比較令人遺憾的是,如何理性且客觀看待公投的具體實踐,似乎仍待提升、深化民主政治的必要。過去民進黨政府發動防禦性公投與入聯公投之經驗,藍綠政黨間難免有對立的政治性操作。現在政黨輪替,國民黨政府就ECFA是否交付公投的立場與態度,難免會受到過去公投經驗的影響,趨於過度被動與消極,沒能認識到公投在解決重大政策爭議上的正面價值。
一個有智慧的國家領袖,最聰明的方法就是將ECFA是否簽定或者協議結果交付公投,一來可以避免與防止相關決策被少數利益團體所把持,進而提升決策的周延性與妥當性;二來可以深化並擴大台灣公民社會對於相關政經議題的公共審議,從而賦予ECFA堅實的直接民主正當性基礎。
現行公投法的制度設計是否妥適?這是另外一個值得檢討的問題,無論如何,就民主制度而言,公投法的存在已具有相當的憲政意義。面對當前朝野與社會各界,對於是否以及如何簽訂ECFA存有高度歧見的情況下,公民投票是不是裁決此一重大政策爭議的適當機制?且可彰顯台灣公共審議與公民參與的民主政治特色。依法論法,公投法第十六條已有規定,立法院對於重大政策之創制或複決,認有進行公民投票之必要者,得經立法院院會通過後,交由中選會辦理公民投票。因此,政府應該很坦然的公佈ECFA的內容,讓人民來判斷。
問:不過馬總統認為ECFA應該由國會監督就夠了,公投不能取代代議政治,這講法合理嗎?
公投制度 可與國會監督互補
蘇:我想這和他的民調聲望之所以不很理想很有關係。他若要爭取人民對他的認同以及希望台灣的發展是長治久安的話,必須有個平台讓各種多元的聲音很和諧的呈現,如同交響樂一樣。當前國會運作由於政黨操作的關係,本位色彩很重,黨對黨各有利益,沒有考慮到未參加政黨中立老百姓的利益,也忽視了弱勢的勞工階級。資本家較可在國會取得很大的支持聲音,但每個大企業家也並不是全都愛國,所謂的愛國是指有沒有逃漏稅、A錢、利益輸送等,ECFA這個重大政策問題牽涉到許多利害關係人,放在國會處理,其正當性是個問題,依舊無法解決爭議,公投制度正可與國會監督相彰互補。
我們看公投法第十六條的條文,立法院對於重大政策之創制「或」複決,為什麼要把兩套制度用這種文字放在一起出現?在法理上是否表示直接民主在國會決議就夠了?ECFA簽署的事項,由國會監督政府是很必要的,可是它的充分性是否可以達到一個程度?所以爭議還是會連續不絕,因此要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只有訴諸公投。
問:國民黨秘書長金溥聰最近有改口,應該等國會完成審議後,民進黨若還不服氣要硬推公投,國民黨不反對,意思是說,在程序上應該先走完國會這一關,您的看法如何?
蘇:我沒有正式看到金先生發表的意見,如果以妳剛才轉述的說法來看,直接民主與代議民主程序之間,應該如何協調配合的問題,在當代憲政民主學理上有所謂的公民投票補充性原則。不過,這項補充性原則,應該從功能性的角度理解。所謂公投應該等到代議政治程序完結後才能進行的說法,恐怕是對公投補充性原則的嚴重誤解,我國的公投制度不僅包括複決(referendum),也承認人民的創制權(initiative)。
依照公投法十六條,我們可以很清楚的找到公投法的程序,立法院有權針對重大政策有沒有必要公投做出決議,不是只有期待反對黨或人民去連署出來,如果金先生可以引據第十六條的話,不僅可以釐清過去國民黨對公投法過度操作的觀感,國民黨也可以主動建構公投這個平台,爭取更大的支持。這個時候就需要國民黨的黨團去好好思考,是不是有這個智慧去解決這個爭端。
正反論辯 增加人民的見解
問:上週民進黨已經依據公投法第十六條提案,希望國會能夠討論就ECFA公投案做出決議,但遭國民黨否決,依照目前整個情勢的發展,由國民黨主動提出公投,幾乎是不可能的,現在由台聯與民間社團發起的公投提案,你看是否有成案的可能?
蘇:公投的方式有另外一個提案公投,人民經過多少門檻來申請,這個門檻有人稱之為鳥籠公投,至於最後的裁決是否通過?最好的裁決還是要聽人民的意見。誰都無法臆測最後的結果,但最起碼在這個平台上可以資訊透明、公開化,可以知道ECFA到底是什麼東西。經過正反方的論辨,儘管大家不全都是國際貿易的專家,但是人民可以增加見解,理性和平的公共思辯審議。
台灣從與中國大陸對立的狀態,經過了白色恐怖,多少的辛苦,才爭取到今天憲政的平台,對於這個平台,大家是不是感覺應該維持?要盡一切力量來保障國人的生活安定、每個人的平安喜樂?台灣的人力資源豐沛,尤其在智慧財產權、文化創意方面能夠釋放出來?這個力量要出來,權力的平衡很重要,一個政黨的權力如果太龐大、太膨風、太炫耀,人民是不會接受的。這點從事政治的人必須體會。
傾聽民意 體會民主政治
我個人在三十多年前曾經過省議員選舉,深深理解到一介書生要怎麼讓人民、特別是選區中的農民也能有相同感受,一定要講出一番道理。國民黨是個老政黨,該怎麼樣應付問題,有豐富的經驗。過去蔣經國先生的時代,雖然當時的體制並不是很開放,但是他傾聽民意的作風,大家仍然可以感受到他政治上的魅力(charisma);今天那種政治風格比較淡薄了,典範已經消失,所以才會形成這個「花花世界」。
我發表不同的聲音,不一定為國民黨,也不一定為民進黨,或是找我出來講話的台聯,但這些話希望能讓民主政治的人民頭家共同體會到,台灣多元社會的可愛。這是民主政治很珍貴的多元價值。馬總統應該給自己多一點的空間,也給大家多一點對未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