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山農/黑白年代的不滅燭光 - 未曾遺忘原節子


2016-03-22

◎晏山農 圖◎焯両黃

2015年深秋畏雨時,從東瀛吹來一道挫人心的寒風:長期在小津安二郎電影中扮演女主角,堪稱日本電影黃金時期重要支柱的傳奇女星原節子(本名會田昌江),已在去年9月5日因肺炎病逝於神奈川醫院,享年九十五歲。

雖說是壽終正寢,但世人有憾的是,她息影後與世隔絕已逾半世紀。而她辭世的訊息也是在兩個半月後才傳出來,這樣的離奇人生,莫說日本人難捨,因著小津電影而熱愛原節子的異邦人,也備覺身上魂魄剝離了一層。太多的謎團,不僅於她與小津似有若無的戀情,也不只她何以盛年息影,還有她在戰爭與和平縫隙中的角色扮演。

從邪惡天才的陰影蛻變

先從一幀照片說起。那是原節子於1937年拍完德日合作的《新樂土》(新しき土,德語譯名《Die Tochter des Samurai》(武士的女兒)後,該年初春即應德方之邀搭船前往滿洲,再由西伯利亞鐵路一路騁馳到柏林,在柏林期間由日本駐德國大使武者小路公共(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之兄)陪同,前往會見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Paul Joseph Goebbels),因而留下這幀荳蔻年華的日本美少女與納粹邪惡天才的合影。

初睹這幀照片,係2002年春我在東京岩波書店被一本名為《日本の女優》的新書所吸引,該書作者四方田犬彥以兩位同齡的著名女優(李香蘭和原節子)為書寫對象。李香蘭做為大亞細亞主義的樣板活躍於滿洲、上海,戰後轉以外交親善身分扭轉形象;而原節子在戰爭期間也扮演不少軍人之妻,演了好多國策電影,戰後則成為民主主義的象徵人物,她與戈培爾的合照赫然出現於書中,讓我震撼不已。

清純/邪惡、青春/腐朽的對照背後,架構的卻是前一年《德日防共協定》的締約。且《新樂土》是標準的國策電影,描寫日本人視滿洲為拓殖新天地的宣傳影片。須知,1933年國際聯盟通過《李頓報告》(Lytton Report),否定日本關東軍在滿洲的行動,日本憤而退出國聯後,就極力想藉由國際宣傳,大力宣揚他們扶植「滿洲國」的合法性,《新樂土》就是孕育於如斯的氛圍。而彼時德國導演Arnold Fanck赴日尋角時,原節子大眼、大鼻、大口類似歐美人的面貌,全然攫取了Fanck的目光,於是未滿十七歲的原節子取代了已有盛名、具東方美的田中絹代出任新片女主角。

太平洋戰爭期間,原節子、李香蘭都被賦予宣揚皇國的角色,只不過到了終戰,李香蘭差點兒遭中國政府以漢奸罪議處,而原節子則稍稍沉寂數個月,很快就在1946年接演黑澤明執導的《我於青春無悔》(わが青春に悔なし,以戰前京都大學瀧川事件為核心),成為戰後民主主義的先鋒;1949年主演的《青色山脈》,也同樣演繹著破除封建的民主新思惟,該電影主題曲迄今仍傳唱不絕。這期間原節子還成了資生堂化妝品的代言人,永遠的淺笑、青春的身姿,原節子猶如彼時紅透半邊天的《蘋果之歌》(リンゴの唄)所刻畫的蘋果意象──開心、歡樂!

從邪惡天才的陰影下蛻變、綻放蘋果般的芳香喜樂,這中間的轉折究竟何來?

我想到《古事記》裡的一則故事。話說脾氣毛躁的須佐之男(素盞鳴尊)前往高天原會其姊天照大神,竟惡作劇將肢解後的馬皮丟入正在織布的織女群,為此天照大神既怒且懼,就此躲入天之岩屋並閉鎖洞門,高天原及地面葦原中國就此闇黑一片,八百萬眾神心慌之餘全聚於天安之河原。最後集思想出製作鏡子等貢品,力大無窮的天手力男神躲在石洞旁,然後由天宇姬命女神跳舞,由於跳得太賣力以致衣衫鬆脫呈半裸狀,這引得眾神哈哈大笑。躲在石洞的天照大神好奇打開一隙縫問怎回事,天宇姬命女神回說:「因為有比你更尊貴的神在此,所以眾神因喜悅而忘情享受。」諸神拿著鏡子讓天照大神看著鏡中的自己,不覺莞爾大悟,此時天手力男神連忙將洞門扳開並迎出天照大神,於是高天原與葦原中國再現光明。

這神話故事可以和太平洋戰爭敗亡後的日本做對比。戰敗後的日本,可說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裡,猶似天照大神躲入天之岩屋後的烏天暗地,爾後是藉由女性的獻唱、演藝,甚至是某種靈肉交易,總之就是拋頭露臉造儀式,整個日本才逐漸祛除亡國噩夢。有趣的是,東寶株式會社於1959年推出《日本誕生》這部電影(導演為稻垣浩)做為創業第一千部的紀念作,其中飾演天照大神的就是原節子。天照大神看見鏡中的自身影像因而歡顏再展、光明重獲。這莫非是拉岡(Jacques Lacan)「鏡像階段」的指涉?

還可進一步剖析者,原節子異於一般日本女子的外貌使其同時兼具民主傳播者與中介角色。異質的民主傳播隱含他者角色,而中介又必須嵌合於日本核心,此所以《我於青春無悔》裡頭,原節子扮演的八木幸枝本是教授之女,最後卻成為農村女權運動改革者;《青色山脈》則是來自東京的英文女教師對抗封建保守的鄉鎮女校,這樣的走鋼索角色只有原節子最能遊刃有餘;只因,戰後的原節子已過青春無敵、荳蔻年華歲數,所以她必須蛻變,而在脫下青春軀殼的同時,軍國之魂也在同時間灰飛煙滅。

日本精神的內在演繹

有些媒體聲稱原節子是小津的御用演員(實際上,笠智眾才是貨真價實的小津御用演員),這根本囿限了原節子的主體變易。因為得先釐清戰前、戰後初期的原節子,才能續語她與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結緣。也確實是在小津電影裡,原節子才又從他者翻轉為日本精神的內在演繹。

從1949年接演《晚春》開始,《麥秋》(1951年)、《東京物語》(1953年)、《東京暮色》(1957年)、《秋日和》(1960年)、《小早川家之秋》(1961年),原節子和小津合作的片子不過六部,在她一生拍過的一○八部影片裡數量稱不上重質;但《晚春》、《麥秋》、《東京物語》這「紀子三部曲」是原節子詮釋家庭倫理的奠基之作,尤其是《東京物語》既是小津一生的代表作,也是原節子最頂尖的作品。原節子在這些作品裡一貫地堅毅、自主有想法,但絕不強拗,如斯的形象傳遞,加上她終身未婚因而博得「永遠的聖女」之美譽。

固然原節子是紅透半邊天的大明星,但有人卻因她演不出大嗓婆、保姆、老闆娘之類的嘴臉和性格,逕自批評她不會演戲。為此,小津安二郎就說:「像原節子那樣能夠深入理解揣摩而展現精湛演技的女演員,非常罕見。雖然戲路有點窄,但原小姐在適合的角色時,總能展現深度演技。」他認為原節子能表現出知性、教養這些特質,堪稱是日本最好的電影女星。

從戰後初期的民主女神到小津電影被形塑為家庭倫理的守護者,原節子在50年代的日本重建期又被賦予時代精神的象徵。小津的家庭倫理觀最常以笠智眾/原節子的父女(媳)對應來呈現,從《晚春》裡的父女依戀,經《東京物語》笠智眾夫妻遭子女互丟皮球,唯獨二媳婦紀子悉心呵護,到《秋日和》裡(沒有笠智眾)扮演起關心女兒(司葉子飾)婚事的母親,既映照了日本傳統家庭已在迅速崩解,透過電影尋求不變的真情;另一方面,十年時間小津也見證了原節子身分的翻騰(女兒─守寡媳婦─母親),此所以小津最後一部電影《秋刀魚之味》無法再找原節子演繹未婚女兒,而易以彼時年方二十一的岩下志麻,是吧!

關於小津與原節子難以言明的戀情,小津仍是經由電影來傳輸密碼,那就是小津藉由笠智眾和原節子的對話、身形互動來導引他與原節子的情愫。小津─笠智眾─原節子的銀幕三角合作,展演了情愛/家庭於平淡綿長的日常生活裡,沒有天雷勾動地火,沒有呼天喊地的催淚情節,就在眾人懸疑未決之際,小津於1963年底辭世(生死同一天),原節子也迅即宣布引退,搬到小津最鍾情的北鎌倉,從此引為傳奇。

難以攀越的女星典範

原節子隱遁,岸惠子、司葉子、岡田茉莉子、岩下志麻等後起女星倒也扛起了半邊天,更值一提的是,日活推出了吉永小百合這一清麗活潑的熠熠紅星。迄今吉永小百合仍活躍於影壇,其形象彷如原節子,永遠地清純聖潔。但即使眾多後浪推湧,世人並未忘懷原節子。千禧之交,《キネマ旬報》製作了「20世紀電影明星」的票選,女優部分,名人選出首選就是原節子(吉永小百合次之)。其他媒體製作的百年亮靚女優票選,大抵也都是原節子、吉永小百合、高峰秀子等在較勁,何以故?

戰後日本影壇新銳盡出,且多能打進國際市場,包括黑澤明、溝口健二、木下惠介、成瀨巳喜男等打造了日本電影的黃金年代。除了溝口之外,原節子均曾與上述導演合作過,致使她彷彿孫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練就了火眼金睛般,這是歷史的偶然,她既是日本戰後影壇黃金年代的台柱,待她引退以後,日本已然進入彩色炫爛、經濟起飛的時代,那是眾女星自由馳騁的花樣歲月,但承先啟後的原節子,其美貌、氣質也就如歷史文物原樣保存了下來,任誰也未敢或忘。

世人實在太愛戀《東京物語》,總有人想重拍該劇向小津致敬。氣質女星松隆子在2002年《東京物語》電視劇裡演出原節子的二媳婦角色;大導演山田洋次則在2013年推出《東京家族》,講述的是《東京物語》現代版,這既是山田執導五十年的紀念作,適值小津安二郎逝世五十週年,更是一帖致敬大禮。其中,蒼井優擔綱紀子一角,青春綺麗有餘卻少了韻味,原節子已成難以攀越的典範,就在餘韻重溫之際,捎來她殞逝的噩耗,絕不因她稱得上壽終正寢就心寬啊!

我心中始終懸念著四個同是1920年出生的奇女子。特愛參差對照的張愛玲、希特勒末期的女祕書特勞德爾.榮格(Traudl Junge)、李香蘭以及原節子。這四人在戰時的作為或輕或重都遭世人物議過。而今,祖師爺羽化已二十年,張迷依舊綿延不絕;深陷懊悔數十年的榮格,在身後也藉由一部爭議性的電影《帝國毀滅》(Der Untergang)重睹亂局的無奈角色;李香蘭由演藝而政界,2014年之秋走完人生最後一程;一年之後,原節子也終於踏上歸途。做為劇動時代的最後傳人,原節子黑白分明的古典影像,依舊會在五光十彩中讓人一眼定神啊!●

  • 圖右即武者小路公共,左方是該片的德籍女星Ruth Eweler。
(晏山農╱提供)

    圖右即武者小路公共,左方是該片的德籍女星Ruth Eweler。 (晏山農╱提供)

  • 圖◎焯両黃

    圖◎焯両黃

還想看更多新聞嗎?歡迎下載自由時報APP,現在看新聞還能抽獎,共7萬個中獎機會等著你:

iOS載點 https://goo.gl/Gc70RZ

Android載點 https://goo.gl/VJf3lv

活動辦法: http://draw.ltn.com.tw/slot_v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