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家的容顏 - 《革命進行式》導演手記


2015-02-17

◎陳麗貴

我從來不習慣在紀錄片中呈現自己,總是將自己隱藏在「上帝的觀點」之後,維持一種較冷靜的敘事調性,避免過度介入,或過於煽情。最為「暴露」的尺度也僅止於第二人稱,讓自己若隱若現成為與主角對話的幽靈。唯獨這一次,我決定自我突破,以第一人稱來講述歐吉桑的故事,因為我覺得這樣才最為貼近拍攝過程中,與歐吉桑相處的模式。

從容自在的情報員真面目

2013年年初,製作人姚文智送我一套三冊的史明口述史,請我拍攝史明的生命故事紀錄片。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我早已熟知史明。

我一直以為史明與他的獨台會是一個激進左翼台獨組織,四周環繞著神祕色彩,外人難窺其堂奧;以為史明與他的信徒都是教條主義者,只有口號,欠缺論述;以為耄耋老矣的史明已經口齒不清、行動不便,不再具有影音魅力;以為拍攝一個九十六歲的老者的生命故事應該都是過去式……

原來,我錯大了。與歐吉桑的相處經驗,是一個、又一個的驚歎號!歐吉桑的生命故事是永不止息的進行式。

多數紀錄片工作者應該都會同意,拍「死人」比拍「活人」容易,因為死人已經沒有話語權,只能任人詮釋,而活人卻對自己的形象有強烈的主觀認定與期待,對於如何呈現他的紀錄片經常會有許多意見。歐吉桑是特例。歐吉桑同意我們拍攝他的紀錄片之後,便熱情地邀約我們進入他的生活,讓我們肆無忌憚地橫闖他的私密空間,但是對我們的拍攝內容與拍攝角度卻完全尊重,不曾給予任何干預。

拍攝過程中,歐吉桑最常對我講的一句話是:「妳什麼都可以問。」甚至告訴我:「妳什麼都可以說,好的也可以說,壞的也可以說。」

第一次踏入歐吉桑的臥室真的是觸目驚心,彷彿災難片的現場:凌亂的書籍、衣物、雜物,幾乎占滿了所有的空間以及眠床,僅留下不到一半的床面,供歐吉桑睡覺與做瑜伽使用。我們可以隨意翻閱他的書籍手稿,檢視他的思想;甚至可以打開他的衣櫥,檢視他一套又一套完全同樣款式的牛仔衣、牛仔褲,明白他何以終年穿著同樣的衣服。歐吉桑如此坦然對我們展現他的「真面目」,連「歹勢,沒整理……」等客套話都不用贅述,就如同他可以從容自在地在大庭廣眾面前脫下他的假牙,滔滔不絕地演說一般;很難想像如此大無畏、大開放的人,曾經是一個不斷變換假名、晝伏夜行的地下情報員!

不過話說回來,歐吉桑也確實是個一流的演員。儘管雙腳水腫、身體佝僂,不時跌倒、住院,歐吉桑只要出現在群眾場合,一定慷慨激昂、火力全開。幾次蔡瑞月基金會的舞者要求歐吉桑配合演出,只需在演出之前略做溝通,歐吉桑便能完全融入劇情,甚至加碼演出,嗨翻全場觀眾情緒,完全顛覆我過去以為歐吉桑已經沒有影音魅力的印象。只是,英雄下了舞台之後的寂寥身影,只有長期陪伴他的人了解。阿忠說:「歐吉桑每次演講時都看起來精神抖擻,氣勢十足,但是,其實他都是使盡全身力氣,所以每次演講完回到家都呈現虛脫狀態。」敏紅說:「他老是老,但是他要死在戰場,不要死在病床上。」

以減法呈現浩瀚人生故事

拍攝歐吉桑游泳是另外一次驚心動魄的經驗。我們和歐吉桑相約在他最常去的安坑游泳池,歐吉桑進入更衣室之後,我們便禮貌性地止步,在外面等待。但不久,阿忠出來告訴我們說,我們可以進去拍攝。由於我是女性不便進入,僅由男性攝影師進去拍攝……

那天在更衣室中所拍攝到的畫面,以及後來歐吉桑在泳池邊顛仆前行,堅持拒絕阿忠攙扶的畫面,至今我無法以言語形容──那畫面不斷讓我想起歐吉桑的最愛──馬勒的《大地之歌》中的第六樂章〈告別〉。

我不想神化歐吉桑,我只想呈現一個真正革命家的容顏。後來看當天的拍攝檔案時,製片文君對我說:「妳想要拍的『一具衰老軀體中,承載著永不衰老的靈魂』,你拍到了。」

是的,我們拍到了。

我們拍到了。不止如此,我們還拍到了──傳說中歐吉桑生命中唯一承認的女人──平賀協子!

我完全料想不到,平賀協子還活著!而且當我向歐吉桑提出想要訪談平賀協子時,歐吉桑竟然一口答應了!簡直比中了樂透更令人興奮!(抱歉,我必須不斷使用驚歎號!)在歐吉桑的安排下,我們帶著歐吉桑託付的大包小包伴手禮與平賀在她東京家中見面。八十八歲的平賀身體健朗,行動敏捷,不愧是舞者出身。她的記性比起歐吉桑毫不遜色。雖然十多年前曾因為喉頭癌動手術,必須借助機器說話,但是她個性純真愉悅,說話坦白直率,偶爾還流露出少女般嬌羞,完全是地下情報員的對照組。有了平賀的訪談,歐吉桑生命中最重要的段落,終於有了時代的見證者,不再只是叢林中的一團迷霧。

我們拍到了,但是,我們當然還有更多的沒拍到。資深媒體人何榮幸曾說,史明的生命故事每隔十年就可以拍成一部劇情片。可是,我們只有一部片的時間可以陳述歐吉桑的故事,所以取捨影片內容時,我們只能用減法,無法用加法。歐吉桑精采的生命故事、浩瀚的思想哲學,是台灣珍貴的資產,有待更多的影像工作者、文字工作者、學者專家去研究、探索、挖掘與創造。

這部影片「很重」,因為承載了太多人的熱情投注其中:北美同鄉、日本友人,還有台灣好友;他們不只捐贈照片、音樂、資料影片、義務翻譯、義務協力、甚至在資金尚未到位時提供急難救助。無法一一言謝。我深知,他們之所以無怨無悔的奉獻,不只是為了史明,也是為了一個大家共築的台灣夢。●

  • 史明七十多歲時,已經亡命日本四十多年。就在1993年10月12日,要返回台灣前夕,依然在日本授課,講述台灣民族主義與台灣獨立理論。估計曾經從台灣去日本聽史明講課的台灣人,總共達七、八百人次。(劉紀力╱提供)

    史明七十多歲時,已經亡命日本四十多年。就在1993年10月12日,要返回台灣前夕,依然在日本授課,講述台灣民族主義與台灣獨立理論。估計曾經從台灣去日本聽史明講課的台灣人,總共達七、八百人次。(劉紀力╱提供)

  • 史明在日本率眾抗議中國領事館。(徐雄彪╱提供)

    史明在日本率眾抗議中國領事館。(徐雄彪╱提供)

  • 史明亡命日本為了生活,與日籍女友平賀,在西池袋開了一家「新珍味」小料理店,賣水餃、燒賣、大滷麵等。圖為兩人一起包水餃的珍貴畫面,兩人在一起廿年,最終未結婚而分手。史明當時白天在一樓包水餃,晚上在樓頂寫《台灣人四百年史》。(平賀協子╱提供)

    史明亡命日本為了生活,與日籍女友平賀,在西池袋開了一家「新珍味」小料理店,賣水餃、燒賣、大滷麵等。圖為兩人一起包水餃的珍貴畫面,兩人在一起廿年,最終未結婚而分手。史明當時白天在一樓包水餃,晚上在樓頂寫《台灣人四百年史》。(平賀協子╱提供)

  • 史明留日,拍攝於早稻田大學,時年約廿歲,照片約攝於1937至1939年。(史明基金會╱提供)

    史明留日,拍攝於早稻田大學,時年約廿歲,照片約攝於1937至1939年。(史明基金會╱提供)

  • 史明為宣揚台獨理想,終年奔波全台巡迴演講。(陳麗貴╱提供)

    史明為宣揚台獨理想,終年奔波全台巡迴演講。(陳麗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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