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舞曲
江文也的故事.上


2006-01-09

編輯室報告

今起三天,本刊將刊出作曲家江文也小傳。其中有大時代的奔騰流轉,亦有藝術創作者的汨汨私情,更有美好作品歷得起時間淘洗,愈能在現實中不被磨難的光采。

文.照片提供◎劉美蓮

你知道台灣人第一面奧林匹克獎牌得主是誰嗎?他不是運動員,他是……江文也。

1936年第11屆柏林奧運會,承襲希臘傳統,同步舉辦國際藝術競賽,分別有繪畫、詩歌、雕刻、作曲等項目,江文也代表日本以〈台灣舞曲〉獲選,成為第一位獲得奧林匹克獎牌的台灣人,也是亞洲首位榮獲國際大獎的音樂家。

這位才子一生背負了歷史悲情,日本人看他是殖民地台灣人、二等國民;中國人說他是日本人、批鬥為漢奸;而眾多台灣人卻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筆者有鑒於網路上,六、七百筆江文也的資料,多少誤傳,特重新研究各方著作,檢視江家親戚提供資訊,又閱讀歷史資料,並獲吳韻真女士補充與閱稿。雖遺憾由於特殊因素,無法親炙日本重要資料,只能先發表「小傳」,以紀念台灣之寶,但盼凝聚樂友之力,來日能呈現其生平全貌。

大稻埕出生

江文也的祖先是福建永定客家庄大地主,因逢饑荒,原是讀書人的祖父江國英渡海來台,開墾淡水附近三芝荒郊土地,並依故鄉埔頭之名,取名為埔頭坑。祖父墾荒有成,開始經商,除了收養的次子耕農,三個兒子都回福建應考,長子和三子為舉人,四子為秀才。日治以後,次子永生也加入家族事業,遷居艋舺,四子長生更大展鴻圖,遷居至大稻埕,商務還涉足船隻運輸,來往滬尾、基隆、廈門、橫濱等港口(家族史料為江明德提供)。

1910年6月11日,端午節這天,台北大稻埕街頭鑼鼓喧天,陣頭歡唱〈慶端陽〉,淡水河畔人潮擠著看龍舟競賽。江長生次子文彬(文也的本名)誕生了,遺傳了父親的文人特質,也繼承了母親鄭閨(花蓮商人之女)的音樂細胞。在母親為弟弟文光哼唱〈搖囝仔歌〉時,三歲的阿彬就能全曲哼唱,為母親代勞。四歲時,阿彬最喜歡高唱母親故鄉的一首〈山歌〉。五歲時,常常溜到住家附近,台灣哲人李春生創辦的「大稻埕教會」,趴在窗口跟著唱〈聖詩〉,令牧師教友驚訝不已。節慶日,當戲班唱戲時,大家也能聽到童音的〈百家春〉與〈卜卦調〉。除了音樂天賦,小阿彬也非常熱中塗鴉。儘管父親會說一點點客家話,但家住大稻埕,母親講閩南話,三兄弟都成了只會說閩南話的客家人。(註)

廈門少年詩人

日人治台後,引發台籍商人遷居福建沿海都市的風潮,這是因為清末列強瓜分中國,日本自1898年取得福建沿海「獨家租借權」,設有領事館、醫院、學校及台灣銀行分行,日本人及「台灣籍民」享有治外法權及免稅等優惠。廈門「台灣籍民」近萬,占人口十分之一,並有「戶口」及「出入境登錄」的管理。

江氏家族因應風潮,留下老二管理台灣產業,三兄弟陸續移居廈門。老大承輝走官場路線,老三保生靠著領事館的支持,創辦《全閩日報》,老四長生以別名江蘊均縱橫商場,繼續發展航運貿易事業,但戶籍仍設在三芝祖厝,「寄留地」仍是大稻埕。

江家大厝座落於水仙宮後崗三十六崎頂,是人文薈萃的港土乾區,往來都是騷人墨客,南音、北調、亂彈、戲曲,終年不斷,傭人即使不能出口成章,唐詩宋詞也能胡謅幾句。江長生交遊廣闊,各國人都有交情,他加入「台灣同鄉會」,往來如:大稻埕茶商陳天來、高雄人陳中和、台北實業家李高盛、金融專家出身台北師範的蘇嘉和及板橋人林木土,還有醫師,來自岡山的許恩錫,新竹的劉壽祺,彰化人陳宜方、陳新造,澎湖人楊依、李墨,高雄人曾曉等。1923年杜聰明訪問廈門,就曾拜訪同鄉會,並撰寫報告。這其中,往來兩岸的板橋林家大掌櫃兼外貿總管許丙先生,就是很貼心、能夠談論文化藝術的摯友。

文彬三兄弟就讀台灣總督府直營,專供「台灣籍民」子弟念的僑校「旭瀛書院」(等於台灣的公學校),人稱「港土乾三少爺」,尤其是文彬更有「少年詩人」的稱號,他除了用日文寫詩,還特別喜歡吟唱閩北、閩中、閩南不同腔調、饒富變化的〈天黑黑〉。

廈門東南邊的小島鼓浪嶼則是八國租借,三伯在這裡有洋樓,認識許多洋人與傳教士,阿彬在這裡啟蒙到天文、數學、物理、化學等西洋文明,更在教會接觸到風琴、鋼琴、小提琴,學到五線譜,求知欲旺盛的少年經常賴在鼓浪嶼,不回廈門。

赴日求學1923年,聰明賢慧的母親病逝,父親深受打擊,加上事業繁忙,就安排次子繼長子之後與送到日本,由業務代理人光子女士,安排兄弟就讀她鄉下老家長野縣的上田中學。

阿彬初中時,是理工藝文全方位的優異學生,也是足球選手,他最崇拜詩人島崎藤村。文鍾還曾買一隻「嘴琴」(口琴)送給文彬,並見識到他無師自通,三兩下就能吹奏旋律的天分,〈櫻花〉、〈送別〉、〈晚霞〉、〈卡布里島〉等等「日西名曲」,他都琅琅上口,又擅長改編,加油添醋,饒富變奏情趣。

兄弟旅日期間,每隔一、二年都會返鄉探親,當時橫濱、廈門的往返航班常會停靠基隆,兩人回到大稻埕老家,探望二伯家人,偶爾也到三芝古厝祭祖。逛街時最愛購買民俗藝品,有次在購買「台灣古地圖」時,還遇到廈門就認識的父親友人許丙先生,當年阿彬赴日,許丙叔叔還曾致贈紅包當做獎學金。許丙告知,以後回台灣一定要通報,交通食宿他都會負責。

上田畢業,青年阿彬,幾經掙扎,還是遵從父命:「務必修備德意志式的生產技能」,於1928年3月考入東京的武藏高等工科學校電氣機械科,課餘到上野音樂學校夜間課外部選修。

暑假,阿彬很高興被派到台北錫口(松山)發電廠實習,就利用假期與上海同文書院唸書的弟弟文光,四處欣賞南北管戲曲、採集民歌,樂譜上都記著〈文光採譜〉。甚至遠赴花蓮探視舅舅、阿姨,他還拜託許丙叔叔買到火車票,深入阿里山旅遊,接觸到原住民的歌舞,埋下50年後,寫作〈阿里山歌聲〉的種子。

母親逝世後,父親的「兩岸航運」事業不順,臥病在床,由同文書院畢業的文光負責照顧,醫生囑咐吸食鴉片可以多活幾年,鴉片昂貴,終至家產耗損,賣掉大稻埕的房地產,1933年往生後,文鍾趕回廈門,文彬只得工讀,賺取生活費用。其實,在父親重病時,為阻止兒子玩音樂,就已經斷絕金援了。

文彬先是到餐廳酒家走唱,多次參加聲樂比賽獲獎後,有點知名度,旅日企業家楊肇嘉主動幫助,生活才有改善。後來兼任哥倫比亞唱片歌手,又進入藤原義江歌劇團,擔任男中音角色,先後演出《波西米亞人》及《托斯卡》,俊逸的扮相,吸引不少粉絲。

一直以來,文彬經常湧起創作欲望,卻感受到技巧不足,就跟山田耕筰學作曲,不過,兩人音樂氣質殊異,幾次後,就不再登門了,轉到東京音樂學校御茶水分校,跟田中規矩學鋼琴;也跟橋本國彥學作曲,一年後,橋本留學德國,課程也中斷了。他替管絃樂團抄總譜與分譜,還到出版社打工,同樣抄譜與編輯,自修習得和聲、對位等作曲技巧。

回憶故鄉台北城的印象,24歲的文彬正式創作第一號作品〈城內之夜〉鋼琴曲,為了慶祝人生的新里程,中文名字改為江文也,日文拼音用Bunya Koh。

返台表演

1934年8月,楊肇嘉先生倡議組織「鄉土訪問音樂團」,由旅日音樂家擔綱,返台巡迴演出──台北、新竹、台中、彰化、嘉義、台南、高雄共七場,同台的有高慈美、林秋錦、柯明珠、陳泗治、林澄沐、林進生、翁榮茂等人。穿著時髦白色西裝演唱的文也帥哥,最讓女性風靡。

演出空檔,除了回三芝祭祖,他盡興遊覽各地風光,參觀剛完工的嘉南大圳,這是八田與一設計監造,亞洲最大的水利工程。也買了正流行的78轉曲盤〈桃花泣血記〉,與就讀上海音專的弟弟文光(一年後病逝於盲腸炎)一起蒐集原住民歌曲,買了原住民服飾。

返日後,以原住民最典型的「無特定意義但有情緒的虛字詞」方式,寫成〈生番四歌曲〉,後來改名為〈高山族四歌曲〉,歌詞以羅馬拼音記錄的,發表會上江文也還穿著頭目裝獻唱。(大陸學者不了解,還誤解為:如天書般的拉丁文。)隔年4月21日台中大地震,《台灣新民報》主辦「賑災音樂會」,文也事忙,無法返鄉,但仍寫作〈賑災歌〉,共襄盛舉。

返鄉表演結束,回到東京,文也的故鄉情依然澎湃,他將〈城內之夜〉改寫為〈台灣舞曲〉,然後又改寫成管絃樂曲,為了掌握寶島精神,他常與台灣人交往,幾次應蔡培火之邀,到蔡氏經營的「味仙餐廳」聚會合影。

娶瀧澤乃ぶ為妻

1934年9月27日與相戀多年,小他一歲的瀧澤乃ぶ女士結婚,戶籍遷入大哥繼任戶長的三芝, 妻子冠夫姓為江乃ぶ(Nobu)。

瀧澤的祖先是日本戰國時代村上武將的部下,算是武士的後代,母親早逝,父親企業有成,大力反對女兒與殖民地台灣人交往,奈何敵不過愛情的力量,演出私奔故事。

乃ぶ小姐擅長繪畫,兩人蒐藏許多畫冊、唱片、詩集,經常赴日比谷公會堂欣賞歐洲名家的演出,魯賓斯坦、海飛茲、克萊斯勒,票價再高,也在所不惜。兩人最喜歡到TAD咖啡廳與文藝好友欣賞古典唱片,為了延長咖啡的啜飲時間,或讓咖啡不能喝,他們會加上五顆方糖,一邊讀總譜一邊聽音樂。結婚後,面對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丈夫,乃ぶ只能認命,經常變賣首飾度日。

柏林得獎

自稱生於「南方白鷺之島」的文也,第二號作品〈白鷺的幻想〉更是成功描繪了寶島田園風光,芭樂、龍眼、蓮霧、相思樹、竹林、水牛、土角厝、瑠公圳,維繫著無法割捨的故鄉情。其他佳作相繼問世後,他積極參加比賽,因為不參賽就無法被演奏,或許不是學院科班,或許是歧視二等國民,成績老是屈居第二,與冠軍無緣。為此,乃ぶ的父親顧慮到女兒的幸福,暗地裡拿出資金、運用人脈,推展女婿的音樂,只是文也並不知道有此大金主存在。

1936年第11屆奧運會在柏林舉辦,承襲希臘傳統,同步舉辦國際藝術競賽,分別有繪畫、詩歌、雕刻、作曲、建築等項目,江文也的管絃樂版〈台灣舞曲〉,通過作曲家聯盟的甄選,再由體育協會推舉,於3月代表日本參賽,台灣報紙曾有熱烈報導。

8月宣布結果,得到當時歐洲四位名作曲家評審的青睞,獲得「入選外的佳作」(入選三名,文也等於第四名),當「認可獎」(或稱特別獎)獎牌從柏林寄到東京的作曲家聯盟,卻遭受到聯盟刻意淡化,連返國的奧林匹克委員被報紙採訪,也只低調輕描淡寫。這是因為同時參賽的四位作曲家山田耕筰、伊福部昭、諸井三郎和萁作秋吉的作品都落選了,這四位樂壇知名人物,竟然輸給26歲的殖民地人,內心都不好受。樂壇議論著:「台灣舞曲沒啥技術嘛!只因東方風味引發歐洲人好奇而已。」文也當然不服氣,把獎牌拿給報社朋友看,《東京日日新報》馬上於9月11日大幅報導,刊登獎牌、照片及樂譜。當然囉!《台灣日日新報》亦馬上跟進,以頭條報導,文化人都開始注意這顆東方的彗星。 (待續)

【註】筆者大二時,在舊書攤買到1936年的〈台灣舞曲〉,以為江文也是日本人,後見許常惠著《台灣音樂史》,介紹江只有一、二行:「江文也,淡水人……」。謝里法、張已任、韓國金黃皆自然延用,直到吳玲宜碩士論文,查出戶籍資料,才改為三芝。筆者主編教科書,首度介紹江文也,及1995.6.12發表兩位夫人來台後的文章,均以「三芝出生、廈門成長、東京成名、憧憬北京、心繫蓬萊。」描述其一生。未料,只隔兩天,報紙報導虞戡平拍攝影片,江文鍾告知:「弟弟出生在大稻埕。」筆者始廣為宣傳。2003年12月24日,中央研究院「江文也研討會」,所有的論文皆稱三芝出生,筆者以聽眾身分提出資訊,馬上引起三芝鄉親抗議。感謝周婉窈博士深入調查,也感謝日本人的戶籍建構,更感謝三芝鄉公所人員,證實江家於明治39年,即1906年3月9日,將全戶戶籍從「艋舺」遷到三芝,但同年10月江長生一戶即「寄留」於大稻埕,且數度更改「寄留」地址,1922年之前都在大稻埕附近。因此大哥說弟弟出生在大稻埕,但戶籍確在三芝,兩地都可引以為榮。就像結婚後,乃?冠夫姓,叫江乃?,戶籍在三芝,寄留地卻在東京。

童年記事依據1934年江文也向訪問團同行鋼琴家高慈美敘述的回憶而推論。

還想看更多新聞嗎?歡迎下載自由時報APP,現在看新聞還能抽獎,共7萬個中獎機會等著你:

iOS載點 https://goo.gl/Gc70RZ

Android載點 https://goo.gl/VJf3lv

活動辦法: http://draw.ltn.com.tw/slot_v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