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生祥心內藏濁水溪——台X客舞台要對尬


2018-04-15

採訪、攝影◎記者何宗翰

做音樂做了二十年,林生祥的名字總是與客家、母語創作連結在一起,他的音樂從美濃出發,主題多半圍繞南方的風土,以「種樹」、「菊花夜行軍」為人熟知,最早的《我等就來唱山歌》、近期的《圍庄》專輯皆以社運為主軸,大小抗議場合常見其身影,曾獲得多座金音獎、金曲獎肯定,去年還以《大佛普拉斯》電影配樂拿下金馬獎。

林生祥即將舉辦「出道二十唱南方演唱會」,一場邀請他的吉他老師平安隆、黃中岳、大竹研同台,另一場則請出他心目中台灣第一天團「濁水溪公社」的靈魂人物柯仁堅(以下簡稱小柯),這兩位舞台風格迥異、卻都草根性十足的「台、客」音樂人要怎麼合作?令人期待。

問:「濁水溪公社」演出往往相當原始、暴力,觀眾照慣例會罵六字經、丟垃圾到台上,請問在「生祥樂隊」的場子,這樣是可以的嗎?

答:

這就看小柯囉,「濁水溪公社」是台灣樂史上唯一台上台下互「??姦撟」(釋義:用粗鄙的話罵人)的搖滾樂隊,《台客的復仇》專輯在我心目中是台灣經典唱片第一名,這樣的聲音除了他們應該沒人做得到;二十年來一直想找濁水溪公社合作,但明示暗示都沒有理我(笑),感謝這次小柯爽快相挺。

大家對小柯的印象都停留在「農村出事情」、「強姦殺人」、「沾到黑油的肉鯽仔」等,很多人看到的是浪子、暴力,但我看到的是另一面,像他寫出「晚安台灣」這首非常草根、很常民生活的歌,代表他內心對這塊土地滿滿的愛,歌詞「了解社會是非,漂丿的人總是會卡吃虧」也像在撫慰他自己。

在生命中我很珍惜一種眼神,同儕或年紀差不多的人身上,如果還可以看到一種童真的眼神,我會非常珍惜,小柯就有。貝斯手早川徹對我說:「我覺得你的另一個面就是濁水溪。」沒錯,我的內心應該是有一個小柯的魂。

作曲只標註樂器進場 盼樂手自由揮灑生命

問:「生祥樂隊」的團員包括「東京中央線」的吉他手大竹研、貝斯手早川徹和鼓手福島紀明、還有「絲竹空爵士樂團」的吳政君,他們多半都有爵士背景,有沒有想過出一張爵士專輯?

答:

哈哈,確實有想過,在音樂生涯裡好像應該要有一張,但編曲上可能就交給樂手幫忙處理和聲的結構;我不是一個爵士樂手或優秀的伴奏樂手,我基本上是創造出一個結構,為樂手開展彈奏的空間,現場演出時,雖不是爵士樂標準的即興,但起碼樂手都有發揮空間,不會每場都彈一樣,比較健康。

巴布狄倫(Bob Dylan)在自傳裡說,在他演藝生涯最低潮時,經紀人幫他跟「死之華樂團(Grateful Dead)」排了一個巡迴,每次上路就是固定二十首歌在表演,到後來樂手幾乎用哀求的眼神看他,「你寫這麼多首歌,為什麼只演這二十首?」

巴布狄倫來台開演唱會時,把「風中搖曳」(Blowing in the Wind)改得面目全非,聽說在中國演出時因此被噓爆,但對音樂人來說,一路從六○年代演到七、八十歲還要求他演出錄音室版本,太殘酷了。

我希望樂手投注生命經驗情感跟歌曲對話,在做《圍庄》錄音前,我只標註哪些段落有嗩吶,剩下由嗩吶手黃博裕自由發揮;除非是距離原先設定的太遠,像做《大佛普拉斯》配樂時,大竹研把偷看行車紀錄器的感覺做得太外放,才要求彈偷偷摸摸一點。

問:回顧你的音樂歷程,從「觀子音樂坑」的四人搖滾,「交工樂隊」中客家八音的鑼、鼓、嗩吶、月琴、三弦,到「生祥與瓦窯坑3」特殊的吉他、口琴、無琴格貝斯與月琴搭配,對音樂的想法是怎麼轉變的?

答:

「觀子音樂坑」對音樂還沒有那麼清楚的想像,影響我的是羅大佑、崔健,希望寫跟社會對話的歌詞,直到回美濃、一九九八年開始跟鍾永豐合作《我等就來唱山歌》,才開始思考以音樂的形式對話,「為運動服務的音樂也要先運動起來」,我把八音、山歌的樂器抓過來,從傳統裡搖滾化。

《菊花夜行軍》是一樣的元素,但是再做比較成熟一點,這兩張做法都比較實驗性,包含錄音,都是克難在菸樓裡完成。「交工樂隊」解散後,永豐跟我都遇到低潮,二○○四年才組「生祥與瓦窯坑3」,因為彈奏月琴上沒有新的想法,才找鍾玉鳳來彈,她其實是彈琵琶的,但琵琶離我的根太遠,所以請她彈月琴跟三弦。

無琴格貝斯是陸家駿自己挑的,那時候受貝斯手Jaco Pastorius影響,大家都把琴格敲掉,但因為貝斯弦太粗,張力太大,不知道弄壞多少貝斯,早川徹也有差不多的經驗;《臨暗》完成後,很長時間我不敢聽,多年後很多人告訴我最喜歡那張,我嚇一跳,這麼晦暗的作品有人欣賞。

拒領金曲獎是陽謀 音樂何必冠客家

問:交工樂隊解散、拒領金曲獎、「鈴聲響」事件是你演藝生涯的三大熱點,事後怎麼看?

答:

年輕時候當然有些脾氣,交工樂隊最顛峰的時候決定解散掉,那前後近十個月我躁鬱症發作,其他人應該也不太好;以前看事情沒這麼開闊,對身旁的人寬容不足,經過這麼多年,我希望我有能力可以祝福別人,跟很多事情和解或和好,「鈴聲響」的事件差不多也是這樣。

拒領金曲獎是「陽謀」不是「陰謀」,那時候想不通為什麼獎項要另外冠上客家,讓很多人誤以為客家就是保障名額,不夠格跟其他作品較勁,我就想挑戰看看;《種樹》當年入圍六項、又要在典禮演出,想好頒獎的關鍵三十秒內要把事情交代清楚,每天散步都在練習(笑),後來也就不再報名客家分類的獎項。去年以《圍庄》拿下金曲獎評審團獎,心情滿平靜的,倒是得金馬獎很開心,那真是無心插柳。

問:從「生祥樂隊」之後,你的月琴、樂隊編制都不停地在演化,從民謠到搖滾,你是遇到什麼樣的音樂刺激?

答:

二○○三年在流浪之歌音樂節看到平安隆、大竹研的演出,非常驚訝兩個人就做出這麼飽滿強壯的節奏,跑去沖繩跟他們學琴。平安隆是天才型的彈奏者,他不知道怎麼教人,但大竹研用日本工業式的分析,教我重點在沒有發出來的聲音。

基本上音樂節拍是很簡單的數學對應,台灣的傳統音樂都是旋律,節奏上比較匱乏,也沒有舞蹈文化,其實真正好的律動,像非洲的Ali Farka Touré,演奏慢條斯理可是很多細節,就成為我的養分。

二○○九年看了非洲馬利的樂手Habib Koité表演,讓我很驚訝,一樣的吉他、和弦,竟可以彈奏出自己的傳統音樂,我開始想台灣人應該要怎麼彈吉他,不要那麼像西方人,所以開始轉月琴調弦,慢慢將把位、標準調弦系統切換到另一個位置去,發現可行,就開始想到要造琴,先造六弦、電月琴,再造三弦月琴,最近還想造一把空弦是C調的,往低音再延伸一點。

有次去中國北京參加草莓音樂節,旁邊有個中國火的何勇,音樂開得很大,把我們音樂都蓋過去,就覺得很火大,也太不客氣了吧!回來後就決定找鼓手,有大的場地才可能把音場做大。

從民謠到搖滾樂 基本功是後盾

問:獨立音樂走了二十年,給後輩什麼建議?未來還會做電影配樂嗎?

答:

我認為不管做什麼,基本功不好就沒辦法走長遠,腦子裡對這個世界還是要有自己的立場,就會知道自己該幹嘛!

做電影配樂很開心,那時候不知道電影投坎城影展後還可以修改重送,趕在一個月內就把配樂做完;就像林強說的,電影夠好,自然就會把能量給配樂的人,天馬行空的創作完,做比較多其實是統一風格的工作。最近想寫歌了,距離上張專輯創作已經快要邁入第三年,應該是今年下半年會啟動。

  • 林生祥曾獲得多座金音獎、金曲獎肯定,去年還拿下金馬獎。(記者何宗翰攝)

    林生祥曾獲得多座金音獎、金曲獎肯定,去年還拿下金馬獎。(記者何宗翰攝)

  • 林生祥投身獨立音樂20年,出過多張專輯。(記者何宗翰攝)

    林生祥投身獨立音樂20年,出過多張專輯。(記者何宗翰攝)

  • 林生祥(左)聲援苗栗華隆罷工,將當時還沒發表的歌曲「課本」,填上「當不爽」的歌詞。(記者何宗翰攝)

    林生祥(左)聲援苗栗華隆罷工,將當時還沒發表的歌曲「課本」,填上「當不爽」的歌詞。(記者何宗翰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