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八八的天龍與地虎——顛覆法國的人臉與村莊 ◎王派彰


2018-03-25

編按:兩年前男的33歲,女的88歲,男的又瘦又高,好像粉紅豹,女的足足比他矮一個半頭,但是他們合力完成的紀錄片,轟動全球。

◎ 王派彰

法國紀錄片《最酷的旅伴》的結尾,新浪潮的老祖母娃達和攝影師JR千里迢迢地從巴黎坐火車到瑞士的小鎮羅勒(Rolle),為的是去拜訪新浪潮的老爺爺高達。可是娃達不但吃了高達的閉門羹,還被他調皮的留言弄哭了。相信絕大部分觀眾的情緒,都會在一連串不斷開放、不斷吸納異質元素的觀影經驗之後而達到興奮狀態,但又突然被這無預警的悲傷結局給擊中了。可是這悲傷的片刻來得有些令人錯愕,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感性向理性敲門 注定吃差異閉門羹

這兩個導演雖然私交甚篤,但一個向來理性嚴苛,永遠帶著批判的觀點看待地球上生產的影像;另一個則感性無設限,永遠張開雙臂擁抱整個世界的影像。他們倆的世界觀幾乎就是天秤上的兩個極端,即便是電影研究學者,也很少會把他們的作品拿來對照比較,但卻在攝影師JR的加入之後,終於讓我們有機會去注意到原本被我們忽略的重點。

JR的創作模式是將平凡大眾的照片放大,再將它張貼到這些人日常生活地點的牆面上。也就因此,他跟娃達常用的創作主題有多個交集,那就是小人物、攝影與牆壁上的塗鴉。這是為什麼他們當時會被建議一起合作的原因。只是,他們兩個對待這些他們所熱愛的創作主題的方式是大異其趣的。你很難相信,這首先要從娃達的女性主義觀點談起。

女性主義在法國向來是一門很奇特的學問。著名的美國藝評Rosaline Kauss就曾表示她無法理解,為何女性主義明明是法國的產物,但幾乎沒有任何一位法國理論家對它感興趣。這裡所說的當然是美式的女性主義,因為相對於美國以男女觀點性別差異的角度來看待女性主義,在法國它比較常是被放在權力關係上來討論的。正如娃達所說:「不該是把男人當敵人,而是該看清女人與男人根本不同(…),女人對待權力的方式是很特別的,她們當然會運用權力,但她們不像男人那麼熱中權力,有時甚至害怕權力、逃避權力,在女人身上還是有某種東西是比男人還細緻的…。」這部影片基本上是在講述影像的普及與其權力關係的。

在這個人人口袋裡都有一台照相手機的年代,個人影像是被解放了,但巨牆還是跟娃達拍攝古巴時一樣,是偉人們所專屬的。JR試圖反轉這種權力關係,這當然就很契合娃達作品向來觀照小人物的傾向。只是娃達先是順著JR的邏輯拍片,她的熱情感性與真誠看似凌駕在JR的遊戲規則之上,但最後正是她所說的那種男性與女性掌控權力方式的差異,還是讓他們分道揚鑣了。

高達自從一九七七年開始,就刻意遠離人文薈萃的電影中心巴黎,搬到Rolle這個偏遠的小鎮,並且拒絕外界的打擾。他會拒絕JR這種給每個小人物十五分鐘,將自己放大到無限大的小遊戲,本就是可以預料得到的。當娃達說高達的密語留言對她造成的打擊是「混雜的」時,她當然從高達的留言感受到更多弦外之音。高達寫在玻璃上的是兩個名字,一個是他曾與娃達夫婦用餐過的餐廳;另一個則是娃達的短片《海的那一邊》(Du côté de la côte)的片名,那是娃達導演的第四部短片。除了JR所提示的「你們曾經交集過,但終將各走各的路」之外,還意味著那是原點,是拍片的初衷。

玩弄權力方式不同 高達壓軸最催淚

娃達不只一次強調,她無法接受先有詳細劇本的紀錄片拍攝方式,對她來說,紀錄片永遠是一段發現世界的旅程,包括它的完美與不完美。JR創作的方式卻剛好相反,是預設的。這樣的遊戲規則不想,也並無法讓我們更深入去認識每張臉孔背後的那個人。巨大影像的震懾感,與其說是小人物的自信,不如說是JR做為一個創作者的標記。當娃達決定和他合作時,其實就隱含了這種找不到交集的危機。

於是,《最酷的旅伴》中除了那位釘子戶之外,娃達沒有能夠像她自己其他作品,例如《艾格妮撿風景》那樣,看似隨興卻又總能以她對小人物的觀察觸動人存在的本質。所以,短暫歡愉後,回歸現實的失落感,也就可想而知了。還好高達拒絕了,否則實在很難想像高達家的牆上貼著他的巨幅肖像,那會是什麼樣的光景?但這也意外地讓我們看到高達與娃達在創作路途上交會的片刻。

應該不是一個意外,《最酷的旅伴》之後,娃達已宣布即將開拍的下一部紀錄片將是關於她自己,某種程度會是《沙灘上的安妮》的續篇。她將從巴黎的家,途經北京,拍到她年輕時與丈夫賈克德米居住過的洛杉磯。但這還將會是一部雙導演的影片,八十九歲高齡的她,即便是有顆年輕冒險的心,還是無法讓投資人看不到風險的存在。電影工業殘酷的現實是無處不在的,不同的是,這次另一位導演將是她昔日的副導。期待這次她終於可以像高達所期許的那樣:「『走自己的路』了。」(紀錄片工作者)

  • 攝影師JR與老祖母娃達踏上探訪高達的旅程,從車廂造型到創意構圖,在在引人發噱。(海鵬影業提供)

    攝影師JR與老祖母娃達踏上探訪高達的旅程,從車廂造型到創意構圖,在在引人發噱。(海鵬影業提供)

  • 攝影師JR與老祖母娃達踏上探訪高達的旅程,從車廂造型到創意構圖,在在引人發噱。(海鵬影業提供)

    攝影師JR與老祖母娃達踏上探訪高達的旅程,從車廂造型到創意構圖,在在引人發噱。(海鵬影業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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