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專欄.人間有味是清歡》憑字跡算命?


2017-12-03

◎林夕

字如其人,這應該是很古老的概念了,現代人多打字少寫字,真要寫起來,就像一個很久沒有表現過自己的人,臉部肌肉繃緊已久,以至於笑的表情看似在哭,有什麼奇怪?我見過不少人寫字用筆笨拙,有點像小孩筆跡,若以為都是童心尚在,這誤會很美麗,只因為少寫,線條不流暢而有稚拙感覺,真人倒是老氣橫秋。莫非心裡藏著的那個小孩,從筆管裡跑到紙上?又有些人的字,用醜字去形容剛剛好而已,難道說,他們沒一個是好人,要開鍘侍候?包青天大人,冤枉啊。

因為表現「真我」的技術生疏,不能作準,那麼操毛筆純熟如握手機自拍的大行家呢?技法掌握熟練自如,個性疏狂之人,筆畫多大開大合,那還算有跡可循,不過,又正因為大書法家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隨筆隨興寫來就有千萬種變化,準繩度,大概跟真人秀節目類似,未必作假,不全真就是了。

若書法像星座,可以反映性格,那就要為這個毛筆字的國度長嘆十聲了。一本正經練書法,很講究傳統道統,更重視「程序公義」,通常先練好四平八穩的,再來少不了臨碑帖,跳過了這程序,一來就來亂的狂草,連現代的老師都會嘮叨幾句:「學壞手。」不鼓勵個性飛揚的傳統,可見一斑。

自魏晉有墨跡流傳下來這千多年,固然不斷遞變出不少風格;但若說人的個性就這幾種,連九型人格都湊不齊全,要不是反映這文化體制下,人民缺乏個性,也不鼓勵有個性,即使是藝術家;要不就是字不一定如其人,書法風格變化反映歷朝文化潮流大勢所趨,比較說得過去。

看書法當測字算命,最經典莫過於宋徽宗的瘦金體。瘦金體多稜角,細而剛硬尖銳,不藏鋒,用膝蓋都猜到,論者會怎麼批宋徽宗阿趙公子這條命?按勸戒人要明哲保身、不露鋒芒、剛直易折、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槍打出頭鳥的傳統枷鎖,必是短命種云云。

我懷疑,若不是我們早知道這個藝術皇帝的下場,未必就有這定論。若藝評家能穿越回千年前,又不知瘦金體乃徽宗真跡,按字論人,可能會批此人筆法有力,筆鋒如劍,是武人手筆,大有岳飛抗金之兵鋒也。當然,岳飛的命也薄如宣紙,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筆畫如鐵畫銀鉤,書寫人性情執拗,當然有可能。大藝術家趙佶投錯胎成了宋徽宗,嗜好是繪畫寫字開畫院收徒弟,正職是搞政治,容易嗎?在責任壓力下反彈,就不會變成個反叛青年嗎?若我說,這毫不妥協的稜角就是他對命運的抗議,對身分矛盾最尖銳的反嗆,也說得通啊。可書畫合一,徽宗工筆蟲鳥花草,細膩傳神,精緻華麗,又沒有書法作品裡所謂鋒芒的刺眼感覺,這又該如何說?說到底,這也許只是個藝術家對純美的追求而已。

香港古早年代有個書法老師佘雪曼,採納瘦金體出版鋼筆字書法帖。國中時期中文老師有次在作文課後跟我說:「你作文還不錯,但字是文章的衣冠,你的字那麼醜,可惜啊。」那時年少氣盛,最受不得激將法,趁暑假時每天臨佘雪曼的鋼筆字瘦金體。暑假結束,再交作文功課,老師召我問話說:「怎麼了,你找人代你謄抄作文?字跡怎麼換了個人似的?」我不是誇我學習能力高、意志力無人可比,可以連續練字兩個月不休息,我只是想說:字如其人?我人沒變啊,只是我的字跡一下子變來變去,我還是我,只是個書法素人,老師想太多了。(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