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人


2017-07-16

《花甲男孩》立體化的心靈悸動

◎楊富閔

因為研究計畫的緣故,今年在波士頓停留到八月,過去七個禮拜,每個週五《花甲男孩轉大人》的播出時間,正是美國東部早上十點。因為無法同步看到首播,心情萬分興奮的我,只好守在《花甲男孩》的粉絲專頁,看著官網同步更新劇照,以一種看圖說故事的方式,想像劇情的搬演進度。

直至台灣時間來到午夜,我就開始在網路找尋可能的片源,這時零星出現不同內容的剪輯片段,不同的標題、不同的重點,在我尚未看完一整集之前,已透過各個三分鐘、五分鐘,拼湊出相應的劇情軸線。通常要等半天時間,才能找到完整的版本。

這樣的閱聽模式持續了七個禮拜,我時常感覺自己正在理解故事,也同時理解故事的發生、蔓延與結構;我同時身在故事之中,也同時看到了「故事」如何出入不同的媒體,及其與當代文學的豐富對話。

我從小喜歡寫作,也是個電視兒童,在寫作學習的過程之中,我的興趣總在媒體技術與文學表述的連動關係,媒體與文體之間的鎔鑄生成,以及身在其中的你與我,說話的方式、邏輯、組織,是否產生新的變化等。在文學而言,即是形式內容又有怎樣新的應答;回到改編現場,它又提供給影視製作哪些迥異的思辨策略?文學的影視改編是一種跨界合作,這個題目在台灣文化場域有其發展脈絡,若將《花甲男孩》放在文學與媒體的歷史座標來看,也許更能夠定錨出它的意義所在。

這次也是因著追劇,比較注意到媒介的多樣性,以及這樣的多樣性,如何引領你我理解故事發展的各種現象?比方觀看介面的差異,不同規格的播出螢幕,對於同個故事的想像,是否影響我們對於劇本的詮釋?比方無時無刻得以看到重播,熱愛的片段能夠一看再看?是否疊加突出了敘事結構的重要性?螢幕的高解析,帶動我們視聽的高解析,為此看得更細緻,也就同時提升了製作端的專業化。

戲劇突然從電視化身成為一種廣播,「看戲」似乎成了「聽戲」

《花甲男孩》的對白特別值得細究。無論是有聲的多語交雜,或者無聲的肢體語言,各種聲音交錯其中,讓「溝通」此一主題呼之欲出,從方方面面抓緊了受眾的眼與耳。有時在網路上,我會點開影片,任它自動播放,視窗卻在忙碌手邊的作業,也就是嘗試用聽的。這讓戲劇在觀念上,突然從電視化身成為一種廣播,「看戲」似乎成了「聽戲」,我們的感官知覺從而推得更深更遠,其所心領神會的,自然也就不大相同。

這些那些,除了意味著故事流傳的方式不一樣了,許多既定的定義都在鬆動當中,反饋回到文學寫作的道途:文字語言的闡述型態、文字如何影音化、如何提煉文字本身的影音質素,刻正也在產生新的質變。一種全新的審美、觀看的視野,似乎正在形成。

我想起小學年代的週六正午,那是週六仍要上課的上個世紀,其中一個作業叫作回家看電視寫心得,並且要記下優美的句子。這份作業聽起來相當時髦,可說是自學的前身,卻讓我十分頭痛,我是個坐不住的孩子,卻得準時等在電視機前觀看「台灣民間故事」,屏氣凝神,專注劇情;印象中有些同學,放課後會被帶到教師休息室看,有些同學則會相揪來我家一起看、一起寫。

我們都看得緊張兮兮啊!因為不知是否還有重播,所以一生只能看一次!不能隨便去尿尿,何況還要記下人物的對話。這份作業,每個週末簡直都要讓我「慧花」;然而現在想來,我是不是就是在經驗一個故事的發生,見證一種審美的轉折,張開一對嶄新的眼睛,漸漸抵達一個全新的世界呢。

(《花甲男孩轉大人》原著小說家)

  • 《花甲男孩轉大人》劇照。
(好風光提供)

    《花甲男孩轉大人》劇照。 (好風光提供)

  • 楊富閔。(楊富閔提供)

    楊富閔。(楊富閔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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