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速一百一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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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24

◎翁禎翊

深藍色的夜,雨絲在照明燈下連綿成一帷水晶簾幕。我在心裡默數著:三、二、一……還沒出現。還沒出現。怎麼還沒有出現?

忽然一顆白球穿越了我的腰間。

白球在速度的劇烈拉扯下,兩端散成絲狀的雲氣,彷彿成了懸浮在宇宙深處的、小小的星系。星系自轉公轉著,挾著強風,掀了簾子,發出濕淋淋的光。

不要害怕,看著光。

可是我仍舊用球棒砍出一個慌亂的弧形――而球卻絕望地直直落在腳踝旁邊。方才粼粼的雲啊、霧啊,忽忽就消融在暮色之中。白球落寞地彈跳著,最後慢慢在腳邊停了下來。

這是颱風剛離去的夜晚,友人H豪第一次帶我去打擊練習場。經驗豐富的他告訴我,從時速八十公里的球開始打起,當做熱身,接下來再打更快的。八十、九十、一百。站在時速一百一十公里的餵球機前時,我忽然想起了投手丘上,十二歲的蔡鳥。

蔡鳥,姓氏加綽號,一個漂亮的雙關。但他一點也不「菜」。那時我們打棒球,大致分成兩隊,我和K還有小立這一批最先追隨王建民的死忠粉絲,自詡為「明星隊」,後來才漸漸加入的男孩則被歸類到另一邊。小立幫他們取了個看似能夠與明星隊相抗衡的名稱,「無雙隊」。但無雙隊就是個大爛隊。他們從來沒贏過一場球,相差十幾分的懸殊比數更是常有之事。偶爾K為了獲得更多投球機會,就自願到無雙隊先發,嚷著那是「下放調整」;當然明星隊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我們修理起這樣的「叛徒」總是特別起勁。

但這一切在蔡鳥加入後,就完全改了觀。和我們一樣從未受過正式訓練,但是他就是擁有遠遠超齡的球速與尾勁,能夠不使用任何變化球,就讓打者束手無策。

真的束手無策。餵球機投一次代幣有二十次打擊機會,我一球一球揮空,腦海裡的畫面卻一格一格地聚焦、清晰。蔡鳥抬起了腿。跨步。然後舉起右臂。他手掌裡握著一顆發燙的隕星……

隕星戮戮地畫穿了球場上大片大片掛上的水色晴空,伴著煙光雲霧,最後在本壘板前散成一把細碎的流星。

所有的華麗只有眨眼一瞬能夠收容。

而我們再怎麼努力,棒子也跟不上。

我問H豪,國小五年級能投到一百一十公里是很厲害的了吧?他說,你現在身高一百八,球速都還不一定有一百。而大聯盟是一個球速動輒一百五十、一百六十的地方啊。天才洋溢的蔡鳥如果一直練下去,一直投下去,會不會有一天……

但後來我們就不讓他投了。

不然明星隊永遠贏不了――連碰到球都有困難。K說,這根本違反了比賽的公平性。有時蔡鳥手癢,一走上投手丘,我們便群情激憤地上前阻撓。蔡鳥整張臉漲成潮紅,用力把手套丟到地上,咆哮著:「為什麼不讓我投?為什麼、為什麼!」

我們全都嚇傻了。年輕的實習老師站在一旁的樹下,微風輕輕撥弄著她那略帶金黃的髮梢。她看著我們,只是輕輕地說:「比賽要開始了嗎?」

我們最美麗的大姊姊,最忠實的女球迷。

我們從來不想讓她失望。

一枚代幣,二十次機會很快就用完了。我只有勉強碰到幾球,擦棒界外。下一個男生伸展了筋骨,走上打擊區,他身邊的女孩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忽然想起,我們畢業後,國中高中也約過打了幾次球,但我和蔡鳥出現的時間似乎剛好都錯開了。而實習老師離開了我們,永遠停留在我們的童年裡。

在分流的時光河道裡,要找回同一群人,這太過艱難了。

我決定再試一次。不論打不打得到球,一定要更認真、更努力看一次,那些美麗而稍縱即逝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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