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故事寫滿整座城市 - 楊逵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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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4-25

◎楊翠

城市是故事的容器。這些年,我總是在想,我們該如何演繹一座城市的故事?

2010年,北海道旅行中,氣溫冷冽,飄著薄雨,我重感冒,喉嚨劇痛,輕微發燒,裹著厚重的羽絨衣,走在港都小樽,頭重腳輕,暈眩欲墜。然而,城市以美麗的詩篇療癒我。一個街角,一條巷弄,不時遭遇詩意,我幾乎遺忘自己肉身的痛楚。

在小樽,我真的見識了一座城市如何珍視一個作家。你難以想像,在市場、餐廳、文學館、玻璃館,石川啄木的身影和詩語,他與城市的短暫邂逅,都被不斷複寫,以新穎的創意美學再現。

石川啄木,二十六年在世間的貧寒人生,浪遊北海道的一年日月,被以素雅的美學,深深鐫入城市的肌骨。札幌、小樽、函館、釧路,到處都有他的歌碑與詩碑。在漁港釧路,他只住了七十六天,竟有二十五個詩碑,他短暫工作過的「釧路新聞社」,還被建造為「石川啄木紀念館」。

然而,我們美麗的島嶼福爾摩沙,城市總是乾枯無味,所有曾經發生過的故事,都被毀棄、埋葬。我們也有夢想,夢想從域外取材,耗費數十億,興建華麗古根漢,而不是讓美學元素遍布城市角落,讓旅行者日常可見,隨處遭遇。

壓不扁的玫瑰重綻於日常

4月15日,我們在新化,感動於一個小鎮,以市民集體的行動,實踐了這種「日常美學」與「遭遇美學」。楊逵出生於新化,小鎮取用作家的文學與生命史,演繹新故事。老街的「楊逵文學館」,只是其中一個地點,你還可以走進楊逵的母校新化國小,陶藝家王蘭芬的「楊逵文化走廊」,是當地少女與志工媽媽合作的新故事文本,國小一棟紅磚大樓,向外的牆面,玫瑰意象素雅典麗。你也可以走進新化高工,一條「楊逵文學步道」,引你與作家一同散步,尾端的「葉陶楊坊紀念餐廳」,取用作家妻子的名字。新化國中則展示楊逵〈默默的園丁〉手稿放大影像。來到新化高中,校門右方,藝術家賴佳宏的公共藝術《馬拉松向前跑》,演繹楊逵「堅毅前行」的精神;新落成的圖書館大樓,藝術家曾英棟以「壓不扁的玫瑰」為意象,建置八根圓形大梁柱,以殘破的馬賽克,詮釋楊逵不屈的魂體,陽光下,梁柱的玫瑰燦爛發光。

一如小樽,新化演示了一個作家與在地生活空間的親密關係。然而,一個作家只能與一座城市發生關係嗎?北海道如何看待石川啄木?所有「他曾住過」、「寫過」的,就是「故居」,就是「文學的故鄉」。

這種美學意識,使城市更加豐富。文學與其他「公共文化財」不同,它具有跨時空性,作家都有他的出生地,然而,作家的足跡和筆墨,卻可以飛躍四方。奧地利裔德語作家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生於布拉格,曾在西班牙南方小山城隆達住過幾個月,投宿維多利亞女王飯店,飯店裡就有了紀念室與銅像,隆達還有一條街,名為「里爾克街」。

當前的文化敘事,流動、跨界、越界,已經成為關鍵詞,然而,心靈乾燥的福爾摩沙島民,想像力卻如水泥,人們以為,一個作家只能屬於一座城市。

比出生地更豐饒的文學產房

2011年,「春光燦爛.走唱楊逵:楊逵文學音樂節」,我們以音樂,傳說楊逵,演繹文學,重述作家與城市的故事。半年多來,我們以四場音樂會,走進國家級文學館「台灣文學館」,走進清華大學,唱響校園青春進行曲,走進作家的故鄉新化,向小鎮學習如何以新的美學形式,與作家進行跨時空對話。最後一站,我們要回到對楊逵而言最重要的城市,台中。

如果說,新化孕生了楊逵的肉身,那麼,台中就是楊逵文學的母胎。楊逵1906年生於新化,1924年赴日留學,1927年返台,在嘉義、彰化、台中、台南、高雄各地奔走,進出社會運動現場與監獄牢房。1935年落籍台中之後,直到1985年在台中辭世,五十年間,除了囚居綠島的十二年,以及晚年因病暫離之外,未曾離開過台中,他的作品,絕大多數在台中創作,他的生命地圖、文學創作與社會實踐,與中台灣的地圖緊密疊印。

首陽農園、一陽農園、東海花園等歷史空間,《台灣新文學》、《一陽週報》、《文化交流》等文學雜誌,「民眾出版社」、「新生活促進隊」等,都在台中。1947年「二二八事件」的積極參與,1949年〈和平宣言〉的撰寫,以及兩度被國民黨政府逮捕入獄的歷史空間,都在台中。相較於他的出生地新化,台中,確實是楊逵生命故事與文學故事最豐饒的產房。

1961年楊逵出獄後,歷經年餘的輾轉流徙,1962年,在台中市郊大肚山丘陵,借貸五千元購置荒地,經營「東海花園」。直到1981年因病暫離為止,他前後在東海花園生活了二十年。1970年代到80年代,來自四面八方的文學作家、青年學子、國際學者湧入,「東海花園」成為各方前來「朝聖」之地。

接住那被拋入虛空的夢想磚

首陽農園、一陽農園、東海花園,都不只屬於楊逵或楊家。正如文壇稱頌林海音的客廳是「半個文壇」一般,楊逵的花園,既是「半個文壇」,也是青年啟蒙與社會實踐的重要場域。如果石川啄木浪遊一年的北海道,以豐富的創意美學,演繹詩人的靈魂,那麼,楊逵生活了五十年的台中這座城市,為何如此乾瘦?如果里爾克在隆達數個月而有了一條「里爾克街」,那麼,台中要有幾條「楊逵街」?

事實是,台中城市一直拒絕楊逵。其實,1976年,楊逵就曾寫〈我有一塊磚〉,夢想以「東海花園為磚」:「如果有人想在這裡蓋個藝術館、圖書館、民藝館之類的文化傳播機構,我很高興捐出這一塊土地。」1985年,作家走離人間,藝文空間的夢想被棄置,火葬場遷來了,其後,故居所在地,又被劃為「殯葬用地」,各方爭取無效,「東海花園」不能再生,只能成為墳場。

他在世的最後九年,以及辭世後的二十七年,三十六年來,楊逵手中的「磚」,有如拋入虛空,無論是公部門或是企業家,都未曾回應楊逵的理想,而能回應他理想的朋友們,卻都無能為力。

我們一度絕望。但我們仍幻想,在這座城市栽植希望之樹,我們幻想,讓故事寫滿整座城市,我們幻想,美學的羽翼滿城飛舞。

4月28日,「春光燦爛.走唱楊逵」,我們以音樂和創意,邀約各位前來台中城市,走訪老人的生命地圖,走進他的故事產房和文學母胎,一起思索,如何讓幻想落實,豐美這座乾瘦的城市。●

■「楊逵文學音樂節」台中場,時間是4月28日,下午3時至6時為「文學市集」,販售楊逵文創商品;晚間7時為「合力造樂詩歌發表會」,詩人吳晟、林梵、樂人陳明章等將現場演出,地點在CMP BLOCK台中人文美學生活特區 (台中市中港路一段257之2號)。

  • 楊逵墾植東海花園,勞動之餘在大鄧伯藤下閱報。(楊逵文教協會籌備處/提供)

    楊逵墾植東海花園,勞動之餘在大鄧伯藤下閱報。(楊逵文教協會籌備處/提供)

  • 楊逵借錢購地,與葉陶落腳台中大肚山腰,帶領孩子開墾荒地。此為1968年家族合照。(楊逵文教協會籌備處/提供)

    楊逵借錢購地,與葉陶落腳台中大肚山腰,帶領孩子開墾荒地。此為1968年家族合照。(楊逵文教協會籌備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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