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筆名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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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18

◎吳晟 圖◎吳孟芸

和我同輩的寫作者,大概都使用過筆名發表作品,甚至取過許多筆名;有的筆名使用次數不多,少為人知,有的筆名使用一輩子,揚名於世,掩蓋過本名,也有乾脆以筆名取代本名,登記為身分證上的名字,如吾友王拓、林濁水、林雙不。

每個筆名無論哪種命運,命名由來,總有某些酸甜苦辣的「心情故事」。寫作者為自己取筆名時,對於不同語彙、字詞的選擇,或意有所指的象徵意涵,多少可以尋找到當時的思維背景與社會價值取向,若說不同筆名,承載個人或時代的歷史影子,的確有跡可尋。

我從初中二年級正式接觸文學,廣泛閱讀文學書籍,開始學習創作,並嘗試投稿,時值五○年代末、六○年代初,就像影藝界流行藝名,投稿者另取筆名蔚為時尚,我也不例外。

除了不自覺跟隨時代風氣,我探究自己的年少心理,既希望大家發現我的文學才華,卻又有些「假仙」,不好意思直接以本名露面,顯然也是很大因素。另外還隱含複雜的文化教養,深受當時風雅的「文藝氣息」所「薰陶」,潛意識中覺得自己的名字太土、太俗氣,上不了台面。

為何不能寫詩給阿花

我們那個年代的台灣子弟,大部分女生名字,不外乎阿珠、阿蘭、阿美、阿花……回顧我們的成長過程中,看過多少電影、電視劇中這些「鄉土人物」的名字,通稱「菜市仔名」,幾乎被形塑為三八、粗俗,乃至下等的同義詞。

中學時代學習寫詩,必然會寫情詩,有件事我印象至深。有位同寢室的同學寫了一首情詩,大家圍著起鬨,好美好浪漫呀!我也湊過去拿來看,記得其中幾句:

噢!蘇珊娜

昨夜我又夢見妳

我的蘇珊娜

整首詩詩意經營得還不錯,可是我忽然想到,這位同學正在追求的女生明明叫做阿花,為什麼要改為蘇珊娜,我向原作者提出疑問,並建議他應該寫:

噢!阿花

昨夜我又夢見妳

我的阿花

他略帶不屑地笑著說:你有夠慫咧!蘇珊娜才有詩意呀!

「平平」是女生名字,為什麼蘇珊娜才有詩意,阿花就「很慫」呢。

等我們這一代、以及更年輕世代當了家長,為女兒命名:芷若啦!涵蓁啦!筱雲啦!有「氣質」多了,很少再聽見阿珠、阿花這些「鄉土」名字了。

至於男生的名字,「俗氣化」沒有那麼嚴重,不過,我的本名吳勝雄,同輩中叫做什麼雄的一大堆,隨便喊一喊就有一大卡車,總覺得太通俗、太普遍了,不夠「文藝」。

隨著不同「心境」,我更換過多種筆名,如可憐兮兮的「冬苗」;如配合本名、意氣昂揚的「吳昇敻」……都不夠滿意。直到使用了「吳晟」,總算定了下來。至於什麼時候、發表哪一首詩開始使用,沒有確切記憶,大概是在高中一年級發表於《野風》雜誌的詩作吧。

當初取名吳晟,是在二大原則下取得,沒有什麼傳奇故事。其一是堅持本家姓氏;其二是盡量保留本名的音,以示敬愛祖先和父親。循著這原則去查字典,查到「晟」字,讀音為ㄕㄥˋ(形容詞,明亮之意),音和我的本名相符,無論是前途光明,還是心胸光明磊落坦蕩蕩,也很符合自我期許的心意。

在脣齒間流浪半世紀的聲名

筆名固定下來之後,我既然自稱吳晟(ㄕㄥˋ),多數同輩文友便以此相稱,我也逐漸習慣了這個音。

當年我查字典取名的時候,其實知道這個字還有另一個語音ㄔㄥˊ,不過,為了順應個人的本意,而且多本字典只注音ㄕㄥˋ,我更有堅定理由刻意忽視,一相情願只認定吳晟(ㄕㄥˋ)。怎樣也料想不到,這個筆名竟然帶給那麼多國文老師教學上的困擾,徒然浪費不少寶貴時間,去討論該念做ㄕㄥˋ還是ㄔㄥˊ。

起因於我的詩作〈負荷〉從1980年選入教育部編定的國中國文課本,到1997年轉換一篇散文〈不驚田水冷霜霜〉,2002年開放民間版本後,仍蒙多家出版社編輯青睞,繼續選入〈負荷〉等多篇詩作及文章,就是說二、三十年來,國中國文老師和少年學子,都「不得不」面對這個筆名「正確」念法的困擾。

我一直偏居鄉間,假日大都忙於農事,又是擔任自然科教師,少有機會參加外界活動或和國文老師接觸,偶爾遇到有人問起我的筆名該怎麼念,總是隨口「敷衍」幾句,都可以啊,並不太在意。直到這幾年,我從教職退休,有較多空閒,或許和現代(台灣)文學課文愈來愈多,考題所占比例不斷增加,也有很大關連,許多中學國文教師研習會邀我去演講,和國文老師面對面互動較頻繁,才「警覺」到事態有多嚴重。

幾乎每場演講,我都必須花費十多分鐘時間「說明」我的筆名。原來民間版國文讀本,有的注音ㄕㄥˋ,有的注音ㄔㄥˊ;聽說教育部曾廢除語音、讀音,訂定統一標準音,晟的標準音是ㄔㄥˊ。

我開始留意到,凡是以晟為名,無論是人名、或常看到的店名、工廠招牌,都念ㄔㄥˊ。問老闆,台語音也念ㄔㄥˊ。

即使就「有邊讀邊」的造字「通則」,還是讀ㄔㄥˊ較合適。

該怎麼念呢?理性上,我知道應該順應普遍性,念做ㄔㄥˊ;感性上要我放棄取這個筆名的原意,確實很抗拒,難以「欣然接受」。有時也頗為懊悔,想乾脆回復本名或另取筆名,但又捨不得相伴了半世紀的「聲名」。

講來講去,我還是很猶疑,念做ㄕㄥˋ或ㄔㄥˊ好呢?

我想,只好「隨人」去決定吧,而我已步入老年,容許我維持「本音」吧,沒有必要再更改。至於造成的困擾,我只能向曾經費心思去「研究」這個筆名該怎麼念的讀者致歉,尤其是「廣大」的國文老師和學子,更要表達我的衷心歉意。

名不名,淡然以對

其實,我也是這個筆名的「受害者」。

我的作品選入國文課本長達二、三十年,並多次做為考試題目,按照常理,1980年以後就讀國中的青少年,理所當然應該都「知道」這個名字。事實上,卻大大不然。

只要隨興做「問卷調查」,就知道實際情況,表示沒有印象的占絕大多數,和「想像」中落差實在太大。我從來不敢自我膨脹。

是什麼原因呢?我多方探究,想來想去,問題應該不是出在教學方式,全要怪我的筆名太麻煩,太難記,乾脆隨便帶過。

所幸只要提到「甜蜜的負荷」,幾乎都會展露愉悅的笑容:「是歐,記得啊!」

雖然「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然而到了我們這種年歲,深深體會俗事功名、過眼雲煙,名不名早就淡然以對。真正「計較」的是,有沒有寫出什麼好作品。詩人一輩子孜孜矻矻創作的心血,只要能留下三、兩首詩篇、三、兩行詩句,打動人心、廣為流傳,引起世人普遍共鳴,也就不枉此生。至於名不名,真的無須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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