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屆林榮三文學獎 短篇小說獎首獎
獼猴桃
列印


2006-11-30

◎賴志穎 圖◎張立曄

作者簡介:

1981年生,居毛少翁社,台大微生物與生化學研究所碩士,建中樂旗隊十五屆及青韵合唱團團員,曾獲寶島文學獎、全國台灣文學營創作獎、全國學生文學獎、建中紅樓文學獎。

得獎感言:

這篇小說能獲獎並發表,真的要感謝評審前輩們的厚愛。也要謝謝主辦單位林榮三文化公益基金會及自由副刊的編輯們(希望我不是很難搞定的作者)。謝謝來現場幫我分擔焦慮的助念團朋友們:凱鈞、阿尼、貓娜和譽誠。感謝在電話那頭焦急等待分享喜悅的朋友們。很高興在會場遇到許多熟悉或曾打過照面的老師及文友。還有我的娘,被妳猜到我下午去幹啥勾當了,唉。

作品終於要交到更多讀者手上了,請慢用。


你知道哪一天你必須死亡
而死亡也將不意謂任何完成時
你或將輕輕哭了
——陳克華,〈那是一個怕黑小孩的黑暗之淚〉

妳什麼都看不見。

耳畔是金屬器皿碰撞的匡噹和護士的交談聲(觥籌交錯,生命和死亡在舔舐消毒水、棉花和妳的鮮血,暗中較勁,穿白袍的僕人在替他們斟酒、遞刀叉)。

妳的頸部正被拉扯,有皮膚被掀開了,又被闔上。妳不痛。

妳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兩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應該是總醫師,這種小刀,妳的主治已經擺明不操了。

(應該讓年輕人有點機會試試。)窸窸窣窣的交談逐漸緊張,逐漸擴大,妳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聽見那兩位年輕醫師的。冷,手術室的冷氣好強,妳的臉被蒙上,裸露的背貼著冰冷的鋼製手術台,妳是具活屍。

(怎麼辦?找不到那條血管,要不要找另一個開口?)(不是那一條,那一條是通到肺靜脈的。)口乾,妳聽到心跳,無法克制的緊張。清醒是最嚴重的疾病。

(這不過是一個小手術罷了,妳放心,不會有問題的。)主治醫師告訴不安的妳,裝人工血管,是比割除乳房還要小的手術,乳房割掉了,這個不可能熬不過。

可是,當時妳只是睡了一覺,醒來還希望第二天能去上班。妳的體力很快恢復,開刀當晚就能自己如廁。

那段切割的時間被強迫遺忘,前後的時間被麻醉藥緊緊黏在一起。妳只知道,左乳,有,左乳,無。

縫線提醒了妳曾經存在的乳房,以及那孤獨而刺眼的右乳。

但現在,每分每秒都實實在在鍘在妳身上,等待的恐懼被總醫師的交談催化,不敢發出聲音,妳還能從已經喪失知覺的上半身感覺到醫師無助的拉扯及翻攪,畢竟還有一半以上的身軀正驚恐地感受著這無情的開口,他們找不到在教科書上畫得好好又端正的那條血管,如果妳曾經因為自己被別人稱作特別的人而有任何一絲沾沾自喜,那妳真的祈求這一刻自己是個完全謙卑又普通的正常人。

(如果找不到那條血管該怎麼辦?)

以為不用做化療了,因為醫師告訴妳算發現得早,癌細胞並沒有擴散,在最近的淋巴結中並沒有癌細胞的蹤跡。醫師也在等最後的抗體測試結果。妳和家人鬆了一口氣,以為疾病已遠離,在要打包從醫院走人的前一晚,醫師臉色凝重地說,妳身上的癌細胞是最容易復發的那種,就算割得早,還是得化療。

關於化療的傳聞,妳在知道得了乳癌後就不斷打聽了,最壞的打算是死亡,妳每天都哭哭啼啼打電話和親友告別,畢竟手術都有風險,妳更不知道要如何對一雙兒女交代,即使他們幾乎成年。妳總以為可以多照顧他們幾年,但這幾年可能就被疾病硬生生地剝奪了。

他們則很樂觀地認為,割掉就沒事了,還說妳是他們見過最愛向別人訴苦的病人,長舌的人在下意識中會努力活著,因為害怕進拔舌地獄。他們很殘忍,他們從沒在妳面前掉過一滴淚。

聽說接受化療的人像行尸走肉,做化療會嘔吐、落髮、沒食慾、過敏,有人甚至因為化療而死亡,相較之下,接受化療必須植入的人造血管似乎不算什麼。

人造血管是為了化療方便將針頭插入並注射藥品而設計的塑膠腔體,和身體的血管相連,這樣就不用將針頭長時間直接插在血管上,可以避免許多風險,醫師說的。小手術。

上了手術台,才知道恐懼的根源就是清醒。

清醒而盲目,且任人宰割。

流淚但不敢出聲,耳畔淤積成一座沒有波浪的海洋。

(大概半個小時以內就好了。)推出手術室,在外面等待的妳的丈夫說已經兩小時了,進去一小時後,他已經感到手術似乎不太順利了。到病房,大哭,驚動護理站老小,瘋女人晚上夢見地獄,斷肢殘幹,烈焰和魔鬼,抓住妳的身體撕裂,再撕裂,妳是盤中飧。尖叫醒來,旁邊陪睡的兒子也跟著一起醒,但是入睡仍只有妳一人,拖進地獄。

「小鳥不都是在天上飛的嗎?」當我提出這個疑問時,這已是我們在這條路上發現的第五具鳥屍了。我能分辨出來的,有一隻藍鵲、一隻烏鴉,其他應該是雀鳥,體形太小,輪子輾過剛剛好和柏油路貼平,不知道原是血色的羽毛,還是羽毛的血色。

母親病後半年化療結束,我第一次有短暫的空閒,和好友捷到南部走走,這天中午,開車經過一個連柏油路都發著光、叫什麼「寮」的小鎮,在眩目的強光下,我還要閃避地上不時出現的鳥屍。

「鳥也是愛走路的啊,上次我到加拿大玩,在草地上追海鷗,牠們不到最後一刻是不會起飛的,你就在後面看牠搖搖晃晃的屁股,超可愛的。」坐一旁的捷說道。

其實我不用刻意避開那些鳥屍的,反正牠們已經氣絕,但我不忍讓牠們更支離破碎。

那就停車把牠們埋到一旁的田裡啊。否則下一輛車輾過和你輾過有什麼差別?我問自己。

我就是沒種。

安全帶把我左胸卡得有點不舒服,我單手調整安全帶,一隻鸛鳥朝我撲來,我來不及閃躲就撞上去了。

緊急煞車,趕忙下去查看。

路上空無一物,我問捷有沒有看到,他說不知道我為什麼要煞車。

「是鸛鳥啊,那種很大、有長長的嘴、送嬰兒給父母的那種,你真的沒看到嗎?」「沒有啊,台灣哪有那種東西啊?」捷說「東西」的語氣很冰冷。

繼續上路。我們在甲仙找了一間旅館,房間面對一座裸露灰泥的山,草木稀疏,像一面老舊的水泥牆。

晚上在夜市吃了點山產和芋頭冰後,就到旅店休息了。

或許是安全帶綁太久,我覺得左胸一直悶痛,我沒有和捷說。希望明天換他開後我坐右座,綁安全帶時可以平衡一下。

這趟旅程中,我還滿不放心母親的,化療結束了,最糟的不是身體狀況,而是心理問題,她總生活在後悔中,現在已經沒有一件事能讓她快樂了。疾病瓦解她的精神,她變得畏縮、悲觀、恐懼。我私下認為那是頭髮的問題,畢竟對於一個女人而言,缺少頭髮會讓她羞於上街。在她幾乎光裸的頭上還黏有幾根未被藥劑侵蝕的長髮,讓我想到一個遠古時候的人。

旱魃。

黃帝的女兒,禿頭,眼睛長在頭頂上,一扯著僅存的幾根頭髮奔跑尖叫,大地就乾涸無水,生機喪失。

她把蚩尤的部將風伯和雨師蒸發了,從此留在地上,不時趕走風和雨。

母親的病也是如此,化療讓她成為現代的旱魃,把心中對生命充滿的希望蒸發了。當她摘除乳房的那一天,她還急著下床,想準備第二天的工作呢。或許麻藥帶來酒醉的效果,她那天雖然手腳不甚靈活,可是舌頭和嘴巴可動得急,還拚命算可以從保險那裡拿到多少錢貼補家用,住一天院可以賺保險公司多少錢。

後來我才隱隱發現,愧疚和後悔推動著那天所有的樂觀和積極。

化療,是下坡的起點。

植入人造血管就不是好的開始,醫師把她的身體翻來攪去,讓她驚恐萬分。那天,一向視住院為休息的她,開始恐懼醫院。

家中浴室排水孔常塞滿頭髮。她常眼眶泛黑抱著馬桶乾嘔,刺激骨髓增生白血球的激素讓她全身的骨頭像斷了般發痛。第一次見到她後腦杓的頭髮大規模掉落僅剩慘白的頭皮時,我幾乎不敢面對她的眼神。

雖然她那麼渴望我能用平時對待她的眼神看著她,我卻規避了。平常會靠在她身上撒嬌的我,卻不敢觸碰她了。

(那真的是我母親嗎?)(一個人的形體竟然在別人心中能占那麼大的重量,形體扭曲了,對這個人的認知也毀了。)(親情竟那麼脆弱?)(小時候媽媽常說,魔鬼會變成她來拐走小孩,你要記住媽媽手臂彎裡的胎記喔,魔鬼什麼都會模仿,就是沒辦法複製胎記。)(我不敢翻開母親的手臂。)我擅於偽裝若無其事。母親眼睛中的光芒卻黯淡了。

她覺得自己已經成為一具屍體,平時能讓她快樂的事,像上街購物、出外用餐、上菜場、洗照片都成為種種負擔。戴上一頂漁夫帽遮遮掩掩,買給她的東西都視為浪費,上以前熟悉的幾家餐廳,她都躲避那些老闆和老闆娘的噓寒問暖,要我們當成回話的擋箭牌。這是一種對生活的拒絕。她最常和我及妹妹說的話就是抱歉,不能再多照顧你們幾年了。我們耳朵都快長繭了。她無法將生病當成一次小意外而珍惜往後的生命,反而把自己的未來拚命擦掉。

我和她說,誰能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妳今天看我活蹦亂跳,搞不好明天就掛了,為什麼妳總是覺得我們的未來多於妳的?我們的生命是站在同樣高度的懸崖邊,沒有誰對不起誰。

後來,我陷入了夢境。

有一隻小猴子被牽了出來,乖順地走到一個鐵架中,一雙手伸過來,拿了一個像枷鎖的東西套在牠頭上,並餵牠一些水果,猴子吃得津津有味。

有人要我上前坐,另一隻小猴子被牽出來,牠似乎很怕生,但是看到另一個相同的鐵架,就自動坐了上去,頭被架好,只剩下半個毛茸茸的頭裸露在上面。

(是那種紅著臉的彌猴,該不會剛泡過溫泉吧?我兀自思考。)一隻手伸過來,摸了一下,頭上的毛被去掉,像打開什麼玩具似的,猴子的頭被撥開,我有看仔細,那個斷面還是切齊的,光滑到像用砂紙磨過。白裡透紅的猴腦在我眼前閃耀。

我很自動溫馴拿起醬油和蒜頭加進去攪拌,正舀起一瓢白花花像豆腐的腦漿要送入口時,我放在桌下的左手被拉了幾下,我往桌下看去。

那個箍在桌下的頭顱,是母親的。她面無表情,仍一直握著我的手,我無法鬆開。

尖叫醒來。

左胸的不適還在。旅館裡潮濕的氣味,捷均勻的呼吸聲,月光把那片灰泥山壁照得粉白。

妳的。

後悔。

後悔以為乳頭流血是自己抓破的。後悔愛吃香腸火腿和熱狗。後悔愛雞皮魚皮。後悔懶得吃水果。後悔常帶小孩在外面胡亂解決晚餐。後悔健康食品總當裝飾。後悔住在空氣品質糟糕的城市。後悔沒有注意水質。後悔開始做實驗就忘了時間。後悔不在乎實驗品的毒性。後悔進入了自以為喜歡的行業。後悔維持多年和丈夫柏拉圖式的婚姻生活。後悔有兩個同事五個大學同學和一個親戚發病自己沒警覺。後悔少運動。

後悔差點半年後再去檢查。後悔有異於常人構造的身體。後悔小孩遺傳了癌症基因。後悔不提早退休。後悔自己一無是處的人生。後悔不知為何而忙碌的人生。後悔無法樂觀振作。後悔讓丈夫朋友無法忍受的悲觀。後悔讓子女無法安心求學。

……後悔那些無法改變的後悔。後悔支付來日的後悔。

後悔像繩子讓妳每天上吊三十次。後悔像繩子勒斃後妳還是活著。後悔妳活著就如同後悔妳將死。後悔把妳的光頭當成發光的營火手拉著手把歌兒唱。後悔讓妳跌進夢中不斷驚醒。後悔生命總是需要死亡的逼近才會後悔。後悔拿著重大傷病卡的身軀像遊魂。

淚水是每日必須,生人迴避。

拒絕病友會的協助。

恐慌。

像外星人。

像鬼。

剛長出來的頭髮。

像猴子。像嬰兒。

非子宮受孕。

無父無母。

是疾病的後代、癌細胞單性繁殖。

不聽忠告的潘朵拉給人類的厚禮。

不聽忠告的妳。

開往藤枝風景遊樂區的路上,我左胸的不適轉化成疼痛,換捷開車,我不想破壞遊興,伸手想找出疼痛的來源,發現左乳按下去會痛,痛覺滿表面的,順著皮膚呈同心圓消散。我心中憂喜參半,喜的是應該不是心臟問題,所以等下可以爬山健行,憂的是,這痛肯定不是好事,也許洗澡時被蚊蟲咬傷了,自己胡亂抓又發炎了,雖然男生不用哺乳,可是假如那邊爛掉最後被切掉的話,以後要我怎麼游泳啊?這趟旅程,是我和捷兩人在求學生涯的最後一回,我兵荒馬亂中念完研究所,他醫科畢業,7月底就要入伍受預官訓,我運氣比較好,8月服完十二天的補充兵役即可退伍,畢竟本人的裸視已接近瞎子的等級,卻讓他嫉妒得要死。

「你忘記在蘭嶼那次的浮潛嗎?你看見珊瑚礁很快樂,我只能給珊瑚礁刮刮樂。你看見小丑魚,我只能咕嚕咕嚕裝嗆水。」每次他酸我都得舉出一些不方便的例子讓他閉嘴。

我和捷是從高中就認識的朋友,每到假期我們都相約旅行,太平山、觀霧、棲蘭、澎湖、蘭嶼……等風景名勝都有我們的足跡。兩人同行不用考慮太多嘴雜的意見,而且說改就改,不用擔心因為哪裡沒去成而有衝突。

和家人的旅行我卻都意興闌珊,這次過年家人去了澳洲,我藉口趕畢業論文沒去,最後留我一個人在家吃自己當獨居老人。

但我不知道我錯過了也許是最後一次,和全家人旅行的機會。

爸爸媽媽和妹妹抱著無尾熊的照片中,沒有我。

那條隱形的臍帶在鬆動、脫落。

回國後,妹妹帶著媽媽去做檢查,檢查完還戲稱檢查乳房的機器叫做「夾奶器」,聽說有上下兩片,把乳房抬上去就會被緊緊夾住,「那個機器設計的靈感搞不好來自於古代的刑求巫婆的刑具喔!」念歷史的妹妹眉飛色舞地說。

「那飛機場女人不是很痛苦嗎?要怎麼把胸部擠進去啊?」「哈哈哈……」……那不是刑具,是刑求的前戲,短暫的嬉笑嘲諷後是我們兄妹從不曾想像的結果。

我們如近視浮潛,欲窺視未來,當別人都望見美好景物時,沐浴在歡笑的身軀卻因礁石的碰撞而傷痕累累。

困住了。全家人坐上了一具巨大而沒有出口的摩天輪,上上下下,以為可以離去卻卡在車廂。進入車廂,九點鐘是親友的同情,十二點鐘方向是醫師搖頭的病情,三點鐘方向是百分之幾外的一線曙光,六點鐘方向,以為可以遠離這一場繞過天堂和地獄的遊戲,門卻沒開,九點鐘方向,再次駛向親好的同情,和醫師的診斷……捷硬是把我拉出這無限迴圈,他說生病的人很重要,沒生病的更重要,所以提醒該去旅行了,讓我離開家裡、醫院、學校,去這段日子沒法奢求的地方。我彷彿看到爸爸、媽媽和妹妹臉緊貼在摩天輪車廂呈肉餅狀,嫉妒又羨慕我的離去。

好哥兒們。

走入藤枝的健行步道,隨著胸膛因喘氣的起伏,左乳也愈來愈痛,捷看我臉色不好,還取笑我太久沒到山上走體力差了。我沒心情和他辯,回一個慘笑繼續走。

到了觀景台,遠處的大武山水氣瀰漫,我們坐下來,拿出預藏的水果吃,除了不用剝皮的小蕃茄和無子葡萄外,還有奇異果。

「你要吃哪種顏色的?」他問我。

「隨便。」我拿了黃的,他拿綠的,直接用指甲摳個洞,把皮撥開吃將起來。

「好像在吃猴腦耶。」他說,我想起昨晚的夢,背瘠不禁一涼。

「為什麼這樣說?」我問。

「你不知道這個原產地不在紐西蘭,是在中國,中國人叫這個『獼猴桃』啊。」他拿起一個新的繼續說:「你看,這毛茸茸又圓圓的,像不像一個猴頭啊?」「的確。」我還以為昨晚我說了什麼夢話。

太陽從雲後出來了,撒在附近所有的山頭上。

「你看看你看看!」捷興奮地指向大武山:「你看,彩虹耶!紐西蘭已經培育出綠色和黃色的獼猴桃了,他們的願望是能集滿彩虹的七種顏色喔。」「真的嗎?」「也許過不久,我們就可以吃到彩虹的味道了。」我突然想到紅色的獼猴桃,剖開,像挖猴腦,胃一陣翻滾。

接著胸口一抽痛。

奇異果落地。

「你到底怎麼了?不舒服要說啊!」捷有點惋惜地撿起那個才吃一半的奇異果。

不是不想說,是難以啟齒。

「今晚再和你說。」

因病退休後,時間的腳步在妳面前緩了下來,妳這才發現,身邊好多親友的頭都蒙上一層灰,妳都以前沒注意到。

更年期,過一陣子了。前幾天妳和兒子提到,早知道多生幾個,爸爸要賺錢,現在只有兒子和女兒輪流照顧妳,一個忙些,另一個就得累些,沒選擇的。結果妳兒子說,妳假如多生了,現在恐怕是我們伺候他們,加上妳,我們豈不更累翻?兒子在妳更年期前最後那段經期不穩的尾巴,的確鼓勵過妳,說林青霞四十六歲生女兒,妳,四十九,算什麼?妳外表的確不顯老,長髮披肩,雖然有白髮,但大部分的頭髮仍然黑亮,皺紋?擦個保養品就沒了,眼睛好,牙齒壯,雖然腦筋已經開始不靈活,但也還沒到癡呆的地步,還希望當個有研究高峰的女科學家。但妳仍搖頭。當時的拒絕隱含著一種冥冥的預視,妳的命將不長,那時懷孕,現在小孩剛要上幼稚園,然後大病,走了。他們得以兄為父,以姊為母,視親父為阿公,這,像話嗎?以為外表不顯老,就是年輕,就可以輕忽身體的負荷能力。

視線從得知化驗結果為惡性腫瘤時開始起霧。禁止通行的號誌牌,在妳的生命道路中放下;化身醫師的交警指示,信化療得永生。

化療讓妳真正感受到疾病的開始,化療本身就是一種病。

妳的藥師朋友翻遍資料,在外科醫生和腫瘤科醫生中周旋,不斷冒著被醫師輕蔑的風險提醒醫師化療的風險,否則醫師通常負責向前衝,藥下了,病人若死了只消說聲抱歉我盡力了就功德圓滿。

第一次化療,全家如臨大敵,妳是戰場,打了生理食鹽水和止吐藥後,最主要的那針暱稱為「小紅莓」的藥,才要進入妳身體。

護士視此為毒水,戴手套口罩高規格處理,要兒子女兒不要碰妳穿的衣服,因為藥會隨著汗排出。十分鐘後,擦汗,一片紅。上廁所,馬桶裡滿池殷紅。兒子不知是為了取悅妳還是怎樣,還嚷嚷,妳大姨媽又來了,等下回去再和爸爸生一個。

苦笑。

妳是醫師和癌細胞的大東北,他們在其上進行一場和地主無關的日俄戰爭。後遺症馬上襲來,手腳末梢麻痺,半夜盜汗,疲倦,想吐,抵抗力下降到哪都要戴口罩,白血球數值直降到五百,打刺激骨髓增生白血球的激素,又讓全身骨折般痛。痛,地獄再次成為妳的夢境,妳被小鬼拷打、烹煮,到處都是烈焰,卻感到無比寒冷,妳等待從燃燒的黑煙頂端降下解救我的蜘蛛絲,誰撥開那些瀰漫的煙霧,妳就信仰誰。

所有關於疾病的消息紛紛在親友間傳遞,許久不見的朋友竟也像要見妳最後一面般來拜訪,人多並沒增加妳的慰藉,妳因此更確信了即將來臨的死亡。妳通常戴著漁夫帽會客,像個祕密證人指認自己的疾病,某天一位久不見的國小同學偕其妻子來訪,竟然很失禮地要妳脫帽,他嘻皮笑臉地說,妳是他國小時的夢中情人。

(你哪位啊?我根本不知道啊!)(我要滿足你的幻想,還是讓你終止幻想?)妳默默摘帽,頭髮稀如旱魃,蒼白的頭皮毛孔歷歷可見,像乾旱大地上龜裂的紋路。

他安靜下來。

(你冒犯了黃帝的女兒。)

妳已經很久不照鏡子了。

妳的手指和眼眶發黑,像是死亡多時的屍體。

妳懷疑探病者的真正目的只是為了讓他們證實自己的生活,是應該滿足的。

妳是負面的例子。是他們心中恐懼疾病的真實呈現。

化療結束了,妳也挺過來了,當最後一針七萬元的Herceptin慢慢流過身體,真是奢侈了,原來賺錢的意義是換取折磨自己的醫療。

朋友勸妳當醫院義工,別胡思亂想,說化療後的憂鬱很常見,到醫院看看那些比自己更慘的人,心情可能會好些。

(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要我成為那些我所鄙視的探病者?)

看別人受苦讓自己心情較好,是得幾次癌症都無法抵銷的罪孽。

晚上我們到了美濃鎮,吃了客家粄條和野蓮後找到一家便宜又乾淨的民宿後,就住了下來。

我們的房間有張很大的紅木骨董床,一旁還有一個骨董梳妝台,這些應是主人某位祖先帶來的嫁妝。捷很樂,在那空蕩的抽屜東翻西翻,我坐在床上卻愈來愈不快樂。

我摸到一個硬塊。

就在左乳下方,大約五塊錢硬幣大小,壓了會痛。

我要捷幫我看,捷臉色沉了下來。捷觸診時,我心內彈琵琶:我還沒去過希臘啊,我還想要交個女朋友,我想要爬玉山,我還要照顧媽媽呀,我還有……難道和媽媽一樣?「這,有可能是男性女乳症啦。」捷說。

「你這幼齒的,還在發育喔。內分泌還沒調適好,所以有可能會這樣,別擔心,回台北到醫院檢查一下就好了,我這可是無照行醫咧。」捷故做幽默,可是我一點也笑不出來。

「你知道我媽媽的情況,這有沒有可能是……」我還是忍不住想問。

「有可能,不過機率不大,還是去檢查比較安心啦。」捷跳下床:「走,去買兩罐來喝喝,放鬆心情,不要想太多了。」捷把我抓到便利商店買了幾罐啤酒,回到民宿,我有點難過,我把我兩罐喝光,還把捷的另一罐搶來,這夜睡得很不安穩。

第二天我全然無心玩樂,捷看我心情不好,就草草結束了這段旅行。

「我覺得『它』在長大耶。」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我指指我的胸部和捷說。

「你是不是覺得有飽脹感,想泌乳啦?」捷咂咂嘴。

「變態!」我捶他一拳,這話實在很難安慰我。

鬧歸鬧,捷不愧是好朋友,回台北第二天又靜悄悄把我拎走。

「健保卡帶著,去醫院!」捷說。

「要看哪一科啊?」「乳房外科。」「有沒有別科可以看的啊?」我臉紅。

「我打聽到今天看診的是公認的乳房專家,你別想太多了啦!」乳房外科的走廊上滿滿的病人,沒有幾個男的,僅有的幾個旁邊都有女伴,應該是陪女朋友陪老婆來的。

「你應該要我戴墨鏡和帽子的。」我小聲和捷說。

「怕什麼!大家都是醫院淪落人,你怕她們看,她們也怕你看啊。」尷尬的待診時光好不容易輪到我,叫我的護士眼睛還很利落地掃描了我幾下。

醫師倒是沒露出驚訝的表情,除了問我有沒有去捏去咬(最好自己咬得到),再觸診了幾下說嗯嗯的確硬硬的,就要我去驗血。

「是男性女乳症,應該過不久就會消了,你去抽血檢查看有沒有A肝或B肝,過幾天來看結果。」果然還是得挨一針,捷逗我笑分散對針的恐懼。

在陪我看完病理報告沒問題後,他隔天就去新訓中心了。

心中的石頭放下,我的生命重新彈跳起來。

但是母親。

母親生病後,隱藏在生活中各個角落的乳癌病患和統計資料突然被迫現身,她常常說,王某人的老婆也是這樣啊,她三年了,不知道還要拖多久。那個舅媽哥哥老婆的妹妹是末期啊,可憐可憐。會計室章太太不見一陣子了,聽說得病拒絕開刀拒絕化療,現在在等死……媽媽把她們大同小異的病情熟背,並且無時無刻和我們宣揚,剛開始,我們還會覺得,啊,怎麼那個人也是這個人也有,到了後來,我甚至語帶慍怒地壓抑地和媽媽說,這不是對獎,多集幾個病人你們就bingo沒病了,這些人的病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難道還要幫這些人的家人操煩嗎?死亡不會因為妳們人多勢眾就同情妳們,妳是要告訴我們沒病的人活得很可鄙嗎?她們是躲在荒原上見不到彼此,獨自掩面聽見對方哭聲的女人。

我很殘忍地幫媽媽戴上耳罩,因為我不想當助聽器。

妳對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了。已經到了生命的渡口,擁有一張橫渡冥河的船票,看擺渡者何時幫妳畫位。妳以為因病退休會得到更豐富的人生,現在知道那只是對健康的人說的。人鬼殊途,妳怕見到人。屬於鬼類。妳從丈夫及兒女的眼中已經看到一種偽裝的逃避,每個人的笑臉背後都是不耐,妳已經讓太多人失望。女兒會裝小,用兩隻食指抵著妳的嘴角往上推,說,媽媽妳要學會笑喔,對,這樣就是笑。

皮笑,那肉呢?女兒天天到公園陪妳跑步,兒子一週兩次開車載妳到郊外踏青遛人,妳勉強覺得踏實,但是疏離感已經在妳和兒女中間滋長。妳成為另一個人了,他們不熟悉的對象。丈夫每天回家必摸妳的頭,看看頭髮長多少了,妳的頭髮像春天的嫩芽短短的貼在頭皮上。縱使頭已經沒那麼禿了,但妳真的是旱魃,將旁人對自己的關懷和愛全都蒸發殆盡,那天國小同學走後,妳總覺得別人不懷好意,那些來的都不是真的關心的。

「難道是那些沒來看妳的嗎?」有天妳和兒子抱怨,他冷冷地回了我這句。

兒子去服補充兵役,妳覺得很難熬,整天都在家裡像隻無頭蒼蠅繞,等著電話鈴響。這是最高級的逃避,利用國家資源阻撓了和親人和世界的聯繫。

有天晚餐後,丈夫拿了幾個奇異果出來切,妳等著吃,他卻笑了出來,和女兒說:「妹妹,妳看,媽媽的頭像不像奇異果?」女兒像是遇到世紀大發現般衝到房裡拿了兩扇小鏡子,給妳看後腦,「媽,真得很像,尤其是妳的頭髮,和奇異果的細毛好像喔!」妳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幾天,看電視轉到了一個類似「繞著地球跑」的節目,介紹紐西蘭的景色,除了跑到魔戒拍攝的場景之外,還到了他們的果園看結實累累的奇異果,當然,主持人免不了交代了一番紐西蘭奇異果的來龍去脈。

「各位觀眾你們看這些長在樹枝上的紐西蘭名產奇異果啊,其實就是中國的『獼猴桃』喔,這種原產於中國南方的水果,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由中國著名的園藝學家『李來榮』在陰錯陽差之下帶到紐西蘭的。

當年,日本攻打珍珠港,本想從夏威夷搭船回中國的李來榮因為戰事,船隻便在紐西蘭靠了岸,從此,獼猴桃在紐西蘭就落地生根了,因為獼猴桃和紐國的特有種生物『奇異鳥』圓滾滾的體形類似,於是『奇異果』這個名字從此改變了獼猴桃,一躍而上進攻國際市場,成為紐西蘭的特產。」女主持人眉飛色舞地說著。

「啊,原來猴子可以變成鳥啊。」女兒看到這段節目時,莫名其妙發出這樣的感歎。

一股幽然的記憶降臨妳的腦海,妳想到兒子曾經在上國中時說過一件可怕的事。

兒子在生物課時做了蚱蜢標本,要在玻璃罐中加入棉花和四氯化碳,在其上墊層紙,再將蚱蜢丟入蓋緊。兒子說,老師如臨大敵說四氯化碳易揮發會致癌,請大家戴口罩閉氣,兒子照做,當然還是聞到一點,他大驚,原來小時候媽媽身上好香好愛聞的味道,就是四氯化碳。

兒子一直把那毒藥當成妳的體味,妳想到曾經當成家的,實驗室。

毒藥可以變成親情的象徵,妳對於猴子能變成鳥一點都不感到意外。

總之,長期接觸有毒物質,或使妳的身體觸動扳機,疾病的子彈向妳發射,導致現在的妳。

然而兒子說,他在實驗課聞到四氯化碳時,雖然驚恐,但也有種回到小時候的幸福感覺。

妳的禍因之一標記了兒子關於幸福的記憶。

妳的靈魂被疾病撕裂,露出了隱藏在原我之中的那個更赤裸的人格,妳已經不是原本的妳了,原本的妳積極、好事、樂觀、多話,現在的妳懶散、畏縮、悲觀,還是一樣多話,但沒人愛聽。原本的靈魂充滿包裝,現在,妳連人最基本的裝飾,頭髮,都沒了,兒子說頭髮長回來就會好了。其實妳更擔心的是人格轉變所須耗費的巨大適應能量,妳是否能再承受一次。

(生命可以逆向操作嗎?我要從蒼老再次偽裝年輕?)女兒給妳看了一段紀錄系上迎新表演的影片,整個銀幕中,只見一個身形瘦小的人,戴著大到不成比例的佛臉頭套,金光閃閃,坐在舞台中央彈民謠吉他,唱了一小段〈橄欖樹〉後,摘掉頭套,一個妝花髮散的女生說,請各位欣賞接下來的「佛朗明哥」,一陣沉默,接著就是完全無法停止的爆笑。換咬著紅玫瑰的舞者上台。

妳這才看清,原來那個妝花掉的,是女兒。女兒在旁邊問妳,好笑嗎?「還好。」妳沒有笑。

殘破的內在,是妳的縮影,無意間被女兒以如此的方式呈現。

(原來我是取悅人的、一種生的倒影,我甘願?)(願意來看我的,就來看我吧。如果能搏君一笑,如果你們在我拉下頭套的那一刻看到了生命的滑稽和衰敗,如果你們能認為自己活得不夠好。那就來吧。)(這是我的剩餘價值。)

我的左胸到了軍中後,卻一眠大一吋,對女生而言可能愈大愈好,對我是愈大心情愈糟。軍中白天的活動還不須太遮掩,但是晚上洗澡卻很難避開。

每天,我都小心翼翼地避開最多人的前七分鐘,迅速衝到沒人的淋浴間洗澡,可是第五天時一個同梯卻敲門問我可不可以一起洗,我只好放他進來,本來相安無事,但他卻瞄到我實在防不勝防的左胸,突然停下動作,睜大眼睛說,你咪咪好大啊,借我摸一下咩。我大罵你是精蟲灌腦啊,小心我把你閹了。接著把他伸過來的手撥開。

匆匆淋完浴,趕緊穿衣服走人。

擔心的事,最後還是發生了,不論我多晚洗澡,不論還剩幾間空淋浴間,總是有人要擠過來和我洗,並有意無意觸碰我,人一個接一個像是參觀風景名勝,可是氣氛都很詭異,大家低頭默默洗著,眼神歪斜斜。男人雖然禁不起寂寞,但哪有這麼飢渴啊?只剩幾天了。

我不堪其擾,和輔導長說,他准許我使用軍官浴室,我卻被大家後指指點點的。

左胸的硬塊消失後,整個胸部竟膨脹起來,我目測已經快達A罩杯的水準了,補充兵其實不乏有A罩杯甚至B罩杯等級的胖子,可是我這種瘦高體形的頂著一個A罩杯,再天兵的人也看得出怪怪的。我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乳房沒有照醫師的預測逐漸消失,心中很惶恐,也不敢在軍中申請夜診,這樣恐招來更多笑話。

「我知道,眼睛問題只是一個幌子,你真正的問題是,陰陽人吧?」第九天就寢後,我的鄰兵問我。

「真的是眼睛好唄。」我翻過身繼續睡。

「那你怎麼會長個咪咪啊?你該不會有陰道吧?」他不死心。

「白痴,並沒有好嗎!你以為我想要這個咪咪啊?」我沒好氣回答。

「那讓我摸摸唄,我好想我女朋友喔,她都讓我摸奶。」鹹豬手伸上。

「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別性騷擾。」我把他推開。

當晚,我夢見在醫院陪伴母親,我睡在她床邊的行軍床,半夜,她手一伸,抓住我的左乳,我看見她向上翻白的雙眼從頭頂冒出睥睨著,剩下的髮絲因為汗水黏成一綹一綹貼在頭上,眼眶是兩個黑色的洞。她用嘶啞的嗓音喊著「給我」、「給我」,並一直拉扯著我的乳房,我的乳房被撕去,看到鮮紅的內裡是一個充滿深色血液的窟窿。

驚醒,差點尖叫,發現鄰兵竟越過蚊帳手把著我的胸部酣睡,我喘著氣,把他的手放回去。離起床時間剩半小時,四周酣聲環伺,我低聲啜泣。

結訓時,大家興奮地戴上預藏了兩週的帽子,準備迎接再也不受兵役約束的新生活。我想到面對醫師可能得到的審判就不禁沮喪,我和媽媽也許同病相連,我很不想面對離營後的生活。

離開營區時巧遇一場大雨,所有人都被淋成落湯雞。這場雨彷彿洗去所有在軍中的髒話和豬哥臉,換上平常穿的便服後,舉目所見又是一群年輕有為正直的好青年,我變得巨大而黝黑的乳暈則在浸水的白色襯衫下若隱若現,呈現一種非常扭曲滑稽的色情誘人姿態。

「讓我和你的奶照張相留念吧!」一不留神,一個不識相的同梯拿出被保管兩週的相機找我,惹來一陣哈哈大笑。

「見你的鬼了!」我不要,結果四個同梯把我架起來,掙扎罔效,他們掀開我上衣和我合照,有個變態還擺出舔我奶頭的姿勢。

「你們這群野獸!」我大叫。

人在遇到極度的羞恥時,反而變得十分抽離以減輕自己的痛苦,我彷彿在人群外看見自己被抬起架高、掀起衣服,一切動作都緩慢地呈現。我很客觀地告訴我哪些動作該做,哪些動作做不到就算了,自我複製一個隱形人在耳畔提醒,「撇過頭不讓相機拍到臉」,「掙扎量力而為即可」,縱使整件事違反我的意志,可是這種處境,我還能抗拒,還能申訴嗎?

(母親的病無人申訴。)

(我和妹妹也抽離了該表達的當下,那些不是我們該流的淚。)

(難道是一種隱忍的羞恥?彷彿未竟的孝道曝光。)

(淚是訪客的貢獻,我們必須讓事情在軌道上運行妥當。)

(我們冷血,但已經不乏對泣之人。)

(我們在人前抗拒被指定的情緒。)

「別鬧了。」班頭制止了他們。

「幹!」我被放下來時,整個頭腦發脹發熱,口中只剩髒話,飛也似蹲到後門的走道上,嚶嚶啜泣,看著小窗外來來往往的車,以及向後飛逝的柏油路和白色分隔線。我見到,綿綿細雨中,一隻隻五色鳥,血肉糢糊地灘在路上,鮮豔的羽毛散落,像一團團倍受蹂躪棄置的彩虹。

「別和他們計較了,等下一到台北,就互不相見了。」班頭走下樓梯拍著我的肩膀,我轉過身抱著他大哭,我想到照顧我的捷,可是他已經遠離我的生活圈了。

斂容正色,我要回家了。

兒子回來了。

甫進門,妳女兒就大叫,好像啊你們兩個。

兩顆奇異果,兩顆獼猴桃。

妳和兒子面面相覷,他理了一個近乎光頭的髮型。

兒子摸摸自己的頭髮,再摸摸妳的,哈,我們一樣長耶。

窗外,一隻鸛鳥飛過。

妳曾經是我母親。

我上前和母親擁抱,她瘦弱的身體,和剛長出的頭髮,無助的眼神,小孩般需要人呵護。

我撫摸著她光華柔順的新髮,她的頭枕在我的胸膛,像是我的小女兒。我的手握著她的臂彎,拇指摩挲著那塊胎記。

本能似地,母親尋獲了我增生的左乳,很自然地含入嘴裡,吸吮著。酥癢。一股熱流竟從胸部蔓延,母親微笑的嘴角潤著乳色的白光。

低著頭,看著她,悄悄地說:「我們比賽看誰的頭髮長得快!」她已經睡著了,眼角泛著淚光。

那是一個怕黑小孩的黑暗之淚…… ●


評審意見
母親生病的日子 〈獼猴桃〉讀後感

◎葉石濤

我今年八十二歲。三十多年前我母親八十七歲去世。她中風兩次。我把她送進醫院以後,她一直昏迷不醒。

陪她過了漫漫長夜,希望她醒過來看我一眼或講幾句話。但她一直沒醒,天亮時醫生宣布她靜悄悄地走了。

讀完了這篇小說〈獼猴桃〉時,我一下子想起了我母親。

這是一篇寫實的小說,寫母親患病以後的各種治療,肉體上的變化,重要的是仔細記錄了母親外觀的變化和精神生活的變異。透過小說的敘述,我們完全了解了母親患病前的她的容貌以及精神生活情緒的起伏。這些病前的肉體和快活的精神,病後完全改觀幾乎變成了另一個人。作者以莫大的愛心,精細的觀察眼,仔細紀錄了母親的病前生活全貌和病後的沮喪和悲觀。

在這個變化無常的社會中,我希望所有台灣兒女都擁有疼愛你、照顧你的一位偉大的母親——正如賽珍珠所說的戰鬥的天使——母親。

這篇小說不管結構、情節、描寫都有現代人的敏銳感覺。

描寫人性以及描寫現實生活是一個作家永遠要達成的任務。

不過最後一句話,我很喜歡這篇小說,這也是我選它為首獎的理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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