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惡》刮骨虐心後 去愛吧! ◎吳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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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4-21

◎吳曉樂

近一個月來,《我們與惡的距離》的討論串橫掃各大社群。在我心目中,該劇實為難得一見的「刮骨療傷」劇,其剖開了社會上諸多瘡疤,讓觀眾直視血淋淋的病灶,不僅引發「現象級」的廣泛回響,也將台劇的格局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境界。製作團隊有撒網的雄心,更有收網的毅力。劇中每個角色都因為一場槍擊案,生活從此不同。喪子的宋喬安遁入酒精,丈夫劉昭國選擇了工作,他們僅存的孩子天晴漸趨認定自己的存在毫無價值。兇手李曉明的家人們各自流離,懵懂度日。打從劇情一開始,觀眾不難看出,主角們表面上在過當下的日子,實際上漫不經心,苟且將就,直到李曉明死刑定讞的消息傳來,他們才被拽回現實,面臨真正的難題:案件已經定讞,然而他們的折磨何時有個終點?

刑案定讞痛未消 無意為惡、何苦追殺

劇中,加害者的家屬,被害者的家屬,看似各據天涯一隅,卻也共享著一份極少數人才能領悟的痛楚:槍擊案後,他們變得畏懼付出感情,不敢過度親近。宋喬安跟劉昭國漸行漸遠,女兒天晴成了父母俱在的孤兒;李曉文的母親認為劃清界線對彼此都好。與此同時,李曉文的房東應思悅也意識到弟弟應思聰舉止反常,最終甚至涉入了一樁「幼兒園挾持兒童案」......

此劇最突出之處在於,其叩問的是「我們」與惡的距離,既非「我」與惡的距離,也非「你」與惡的距離,而是「我們」。每一集,總是以一則新聞,連同網友們的回覆作為開場,我們應可想像劇名背後的深意:當我們企圖給一個人定義好壞,不能夠只算進你個人的立場。因為你與惡之間,可能還存有著其他的「節點」,這「節點」會讓答案折射至你未曾注目的方向。

編劇做了一個大膽的嘗試,他將這些立場殊異的人放在一個空間裡,用力搖晃,令他們不得不碰撞,他們也互為節點,展開對話,在彼此傷害、考驗、飆罵的過程中,交出自己最裸裎的情緒,並潛移默化了彼此的感受。

以宋喬安而言,摯愛的兒子天彥死於李曉明之手,但在李大芝的身分「曝光」之前,宋喬安也曾對李大芝有過短暫的青睞。人與人,一旦建立了關係,哪怕再淺,也會影響我們視物的角度。共事了一段時日,宋喬安不再僅是「劉天彥的母親」,也曾為「李大芝的主管」,當李大芝這位「加害者家屬」屢屢承受著媒體的追殺時,宋喬安並未心安理得、額手稱慶,她陷入了躊躇與長考。宋喬安先看到了李大芝,才發現了李曉文,這順序使得她不能再像過去那般,把所有跟李曉明有關的人事不經考慮地算進「惡」的那一方。

類似的效應也發生在李大芝身上,當她站在宋喬安的面前,目睹著宋喬安由於母親節的步步逼近而躁鬱不寧,處於崩潰邊緣時,哥哥李曉明所造成的撕裂傷轉變得更加立體了,宋喬安無意間流露出的脆弱,使李大芝再次經驗了哥哥的罪行所留下的遺恨。那是她身為李曉文時,絕對見不到的畫面。

解放侷限視野 拿掉成見、多些對話

劇中律師王赦跟妻子丁美媚之間亦屬一例,當王赦對妻子丁美媚坦承自己出身時,對比了兩個人的背景。家世優渥的丁美媚,底下有好幾層防護網,層層把關,讓美媚免於墜落底層,王赦則不然,他差點就要趕上了通往悲劇的列車。跟丁美媚不同,在王赦與惡的距離即將要化為零的瞬間,並沒有誰會出現,攔阻他,王赦只能憑靠自己的僥倖,避掉這噩運。這也解釋了何以王赦對於社會的暗處一隅,給予特別專注的凝視,他比誰都明白,很多時候,不是憑著自己很努力、很上進,就能輕易縮短個人與惡的距離。王赦以個人經驗出發,闡述他對於罪與惡,存有跟妻子截然不同的認知;丁美媚在跟丈夫持續的對話中,也逐步調整了她對於社會上某些人物的看法。

我們與惡的距離,換一副量尺,就得到一次新的答案。或許這一生我們都得反覆刪除改寫自己的心證,我們會邂逅新的人物,而這些人也會挪移我們心底那只天平兩端的砝碼,讓我們產生不同的解答。對於惡的判斷,多熟識一個人的生命歷程,就會有嶄新的判斷與切入點。問題在於,是否願意放下你我的成見,從對立的「我」凝聚成相互尊重的「我們」。

戲劇有一項很重要的功能:還原觀眾被生活給侷限住的視野,並重啟對話。《與惡》將這功能延展得淋漓盡致。每一場社會事件,都讓我們對於腳下的土地,多了一絲不耐、厭煩和憎惡。我們也曾試圖討論,卻由於經驗的匱乏,或誠意的缺席,最後屢屢淪為詛咒的競賽,一如劇中那些讚數急速飆升的惡言。《與惡》將我們過去片段的、單一面向的理解,悉心收納,並延展成完整的方方面面,再撐出一個足夠寬敞的對話平台,讓不同主張的人,能夠分享對劇情走向的看法,間接完成實質且溫和的溝通。

再有社會案件 想想追劇時流的淚

日後思及被害者家屬的煎熬,會想到宋喬安的武裝、劉昭國的無助;而在看待加害者家屬或出面下跪,或神隱的新聞時,也許暫擱幾秒,召喚出李曉明母親那一句「全天下沒有一個爸爸媽媽,要花個二十年,去養一個殺人犯」,說不定便能忍住扔石頭的慾望,耐心等候更透徹的報導。對於精神疾患,我們也能夠有更遠的關懷。我們看見了應思悅、宋喬平與林一駿,若繼續擁抱污名、輕易給人打上標籤,這些人的努力與關照勢必被辜負。我們更看見了應思聰跟幻覺討價還價的過程,他也試著要走出迷霧,然而他的迷霧比我們的都還要深濃。

首映會上,飾演應思悅的曾沛慈被問到對於此劇的看法,她的答案是就去愛吧。我那時只看了第一集,覺得這答案過於簡單,而隨著劇情層層推進,反而覺得這句話相當不容易,已知這世界千瘡百孔,眾生皆有病,還能保有「心有所愛,不忍世界頹敗」的決心,這是多麼長久又艱難的試煉。《與惡》,引領觀眾凝視社會的沉痾與弊病,在最後則遞上希望,說服觀眾相信,災禍過後,自己仍能重建對人、對社會的信賴關係,再次展望我們之間的世界。

此劇今晚即將上演完結篇。過去一個月來,我們家族每逢週日,分居三地顧守自家電視,然後急著在家庭群組即時發表感想的日子也將告一段落,既有劇終的釋然,也有不捨,這是屬於2019的魔幻時刻。

(作家)

  • 人權律師王赦與妻子丁美媚出身迥異,給予觀眾不同的視角解讀不同立場。(公視提供)

    人權律師王赦與妻子丁美媚出身迥異,給予觀眾不同的視角解讀不同立場。(公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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