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詞的故事】 葉書

2012-02-27

◎新井一二三 圖◎潘昀珈

「葉書」是日文明信片的意思。為什麼叫「葉書」呢?據說,在古代印度,人們在一種叫「貝多羅」的樹葉後面抄寫佛經,那是一種只在熱帶、亞熱帶繁殖的椰子樹;在溫帶日本,亦能在大葉冬青樹葉子後面寫字,因此日本人學印度人,將之稱為「多羅葉」。傳說,16世紀戰國時代的日本武士,就是在這種樹葉的後面寫字,彼此通信。

如今在日本,許多寺廟和郵局都在門外或院子裡種著「多羅葉」樹,不知誰起的外號稱其為「葉書之樹」。撿起一枚落葉,在後面用指甲刮壓寫字,流出的樹液接觸到氧氣的部分,果然慢慢呈現出暗棕色的字跡,好比是寶麗來公司的即時成像相片(拍立得)。

不可缺的應景祝福

日本人特別喜歡「葉書」。歐洲國家的郵局經辦的書信當中,明信片占的比例都在百分之五和百分之二十之間,在日本卻高達百分之四十。一個原因是,日本人有元旦交換「年賀葉書」(賀年卡)的習慣。日本人一年裡郵寄的二百四十五億封信件及包裹當中,竟有三十多億(即八分之一)是「年賀葉書」。另外,日本人夏天亦交換明信片彼此問安。郵局方面,不僅每年年底推銷有獎的「年賀葉書」,而且7、8月分也出售印著金魚、牽牛、煙花等夏季花樣的專用明信片。

全世界最早的明信片由奧地利/匈牙利帝國1869年發行。日本則在明治維新後的1873年就引進了「官制葉書」。中文「明信片」中的「明」字,指的是不用信封,任何人都能看到的公開性。日本人當初也在乎被別人看見書信內容,如最早期的「官制葉書」就是摺成兩半使用,顯然是為了迴避外人的眼光。不過,早在明治維新之前,日本城市裡交換賀年書信的習慣就已普及,寫的則大多是非個人化的時令致辭,被人看見也無所謂,用起官制的「年賀葉書」來既省事又省錢,很受消費者歡迎。再說,明信片上蓋的「1月1日」紅色郵戳給人喜氣洋洋的印象。就這樣,19世紀末成為全民性活動的「年賀葉書」,直到21世紀的今天仍然是日本元旦不可缺少的應景物。

日本小孩生平第一次自己寫信,一般是五、六歲的時候,給祖父母寫張「年賀葉書」。上了小學後,一定要寫好幾十張給老師、同學。除了致辭署名以外,很多小朋友也拿出冰箱裡的甘藷等蔬菜,雕刻干支花樣的印章,使賀年卡圖文並茂。

藉由一葉說出季節

日本人這麼喜歡「葉書」,估計還是跟個中的「葉」字有關。日本四國德島縣有個叫上勝町的小鎮以賣樹葉出名。上勝町的人口只有兩千三百,其中一半是六十五歲以上。當地老先生、老太太們摘下自己家院子裡種的柿葉、楓葉等,空運到東京、大阪等大城市的高級餐廳去,結果家家都發了大財。眾所周知,日本料理非常重視季節感和視覺效果:做好的菜肴邊上加了一張紅葉,馬上表達出秋天的感覺來。不同的樹葉能傳達不同季節的訊息,因此許多日本人願意花錢享受樹葉,猶如城市人才特別迷上盆景一樣。

花錢購買樹葉,也許外國人會覺得奇怪。在日本,買賣樹葉的產業有悠久的歷史。比方說,日本甜品和菓子,很多都是使用樹葉包起來。初春上市的「葛櫻」絕對少不了一張櫻葉;春天的「櫻餅」則要跟鹽醃的櫻葉一起吃下。端午節的「柏餅」也一定需要柏葉的香味。還有,奈良縣、和歌山縣的名產「柿葉壽司」則是利用柿葉的殺菌力,絕對不能沒有柿葉。商品化的和菓子、壽司等,需要完整乾淨的樹葉。於是樹葉成為了商品,摘樹葉也成為了產業。

明信片的英文是「post card」或者「postal card」。不過,英文的「leaf」則既指「葉子」又指「書頁」。漢字的「頁」字跟「葉」字也顯然有相當密切的關係。有人說,日文的「葉書」(Hagaki),其實本來該寫成「端書」(也念hagaki)的,乃便條的意思。恐怕「葉書」當初是借用字。儘管如此,要是讓日本人選擇的話,一定會選「葉」字的,因為如隨風飄搖的樹葉一般,送到信箱來的紙片,始終有點「意外」的感覺。所以,當網路普及以後,日本仍然有很多人選擇這一種通信媒體。

濃縮於手紙的信仰

這些年,日本老年圈子裡頗為流行的「繪手紙」(圖畫信)選擇的媒體就是「官制葉書」。跟印有風景的旅遊明信片或者美術館出售的名畫明信片不同,「繪手紙」是普通人拿起畫筆在明信片上畫水彩,然後加句生活所感之類,寄給親友的。樸素的感覺像俳句。1970年代創始了「繪手紙」的書法家小池邦夫說:「不用畫得好,畫不好就很好。」從沒畫過畫的許多老年男女受他鼓勵,成為「繪手紙」作家了。畢竟,畫「繪手紙」成本低,心理障礙也低,再說透過郵政制度,能夠跟遠方的知己溝通,甚至重溫舊誼。「繪手紙」的題材經常是蔬菜、水果、花草,或節日風景。也就是說,「繪手紙」跟上勝町的樹葉一樣傳達季節的轉移。日本人喜歡「葉書」,想來想去還是跟對大自然的信仰,即泛靈論分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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