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字

2011-06-07

◎陳怡芬

我喜歡翻查字典,尤其是當薄薄的字典扉頁透過手指頭翻頁時所發出的聲音––不像光面的流行雜誌,那是春天嫩綠互相嬉鬧的爽朗厚實。更不會是敲鍵時的答答,一聲一聲都是個斷裂。––字典翻頁時像翻飛的秋天:一聲聲瀕臨清脆的臨界卻不曾真正碎裂死亡。

查了一個心字旁的字,順道逡巡一下同一部首、同一頁面的版圖。「恂」音ㄒㄩㄣˊ。1.誠信。如:恂信。2.貫通。如:恂達。3.恐懼。如:恂懼。4.嚴肅。如:恂慄。5.循序。通「循」。如恂恂善導,使士成名。6.匆促。(《學典》,三民出版社)

沒見過一個字是這樣謙卑無我的,簡直是老祖母那年代的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與誰牽了手後,就成了某甲背後默默無聲的女人。嫁給了威權主義的「慄」,就有了官夫人的架子,充滿威嚴謹飭;嫁給了老莊信徒,對生命也就多了分豁達自在。

許多字會藉由不同的聲音,透過人類雙唇振動,一遍又一遍地發聲,一音又一音地證明自我存在。然「恂」只有一個尖嘴發音,卻一口氣負擔了六個意義,諷刺的是它又不能獨立存在。忙碌地在各義之間手拉手,只有一張嘴噘起的小小堅持,細細碎碎嘮嘮叨叨。真是一個典型的老祖母。

我的祖母也有這樣一張尖嘴,可她不說國語;小小的腳掌不會搭公車;掛著老花眼鏡卻不認得一個漢字。然而,當孫女青春高亢的嗓音響起,阿嬤會不勝其擾地說:「去去去,查某囡仔,講話卡小聲點!」當孫女偕伴出遊,她會在後頭搖頭大喊:「夭壽,這個查某囡仔那麼野腳!」當孫女在文字間採花尋蜜時,她一頭霧水:「嘖嘖嘖,查某囡仔讀那麼多冊?」細細小小的不滿疑惑抱怨,從雙唇擠出,卻未曾讓青春少女願意往後退一步,駐足聆聽。

我的阿嬤像「恂」這一個字,八十歲那年死去牽手的伴後,就沒有獨立存在的意義。阻斷血流的固態同時也阻斷思緒智能。如今,八十七歲的軀體只擁有單身一床,一對眼只能看一扇窗的天,五臟脾胃只能品嘗一通輸送管的單調。不再有聲音、不再有意義,陽光挾著日子靜靜滑過,輕塵般蕩在光裡。

有人說:進入圖書館打開書籍,所有死去的靈魂都開始與讀者對話。翻開字典時,被查詢的字被賦予聲音的生命,直挺挺地站立眼前;但更多未被查出讀出的字依舊是死亡。我翻查一個字「恂」,讀出它的音,給予出場的機會,設法讓它獨立存在。

每趟返鄉,我必立於祖母床前輕聲呼喊「阿嬤」,以「ㄚ ㄇㄚˋ」的音讓她有了存在的意義––我的父親的母親;對我而言,這是血緣的存在意義。然我是她不再攤開的字典,是書頁裡死亡的文字;對她而言,我是不存在的陌生。

飄塵的陽光裡,翻頁的秋天颯颯,送走瀏覽之水,一頁頁淹過那個謙卑低下的「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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