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遊人的解藥 唱片封面設計者蕭青陽的故事

2005-11-30

專訪、整理◎黃俊隆 影像、圖片提供◎蕭青陽

編輯室報告:曾經入圍葛萊美獎的唱片封面設計蕭青陽,多年來將他的巧思置放在一個方形的場域之中,結合了流行文化、影像與他獨特的觀看世界的方式。文字工作者黃俊隆採訪、整理了蕭青陽的故事,其中,或可窺得藝術心靈的養成。

常常有人好奇問我,為何我會從事這個行業,且未曾倦怠或轉行離開。後來我思考、檢視自己的個性,想到這或許和我小時候有很大關係。在我的年少歲月,夢遊的習慣維持了好長的一段時間,一直到高中都還改不了。

小時候,家裡開了一家西點麵包店,麵包工廠就設在麵包店裡頭。

那是間位於新店安坑的老舊房子,印象最深的是,當時那房子的門還是日治時代,用一片片木板立放上去的。

因此,我的童年關於每一天開始的記憶便是早上媽媽起床,先去「開木板」,搬開木片,為我的童年迎接一天又一天嶄新的美好日子。

關於夢遊的記憶那個店面極小,光線昏暗,卻總在下午時,飄散著滿室濃濃的麵包香,那是我記憶裡味覺的鄉愁。如今大家習慣了都市裡明亮寬敞、充滿歐美異國情調的麵包店,大概很少有人會跟我一樣,對那樣老舊的麵包店充滿懷念。

當時,家裡請了一個南部來的麵包師傅。每天下午麵包一出爐,師傅便會在那有限的地板空間裡擺滿用黑色鐵板盛著的各種口味麵包,菠蘿、夾心、花生、草莓……那滿地各式各樣的麵包造型在我腦海裡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當我長大後看到「今日百貨」的手提袋上面印著一朵朵的圓形花紋,花紋旁邊有一點一點的圓點點綴著,總認定那就是小時候花生麵包的造型,那是我最愛吃的麵包,直到長大後還是一樣,因此對它的印象特別深刻。

那段童年時光,對我來說,最重要的除了一路陪著我長大的台語歌,便是家裡的麵包店,那裡不知留下多少至今仍令我難以忘懷的深刻記憶。

記得那時麵包店正中央有一口很大的水井。那口井對我的童年有相當大的意義,它扮演起神化我童年夢遊習慣最重要的角色。

當時,每次在店裡遇到麵包師傅,他一開口幾乎都是大聲對我嚷著:「阿陽阿陽,你昨暝又戈出來賴賴巡囉!」不只見到我會如此,那件事幾乎成了他茶餘飯後的嗑牙話題。他總是在店裡來了街頭巷尾的鄰居或熟識的客人時,像是在講述一則不可思議的故事般跟他們提起。

每次講述的過程或許是為了增加新鮮感,總常發生加油添醋,故事情節不盡相同的情形,許多我記得他上回講過的情節,常在下一回裡不知不覺地被遺漏了。但這其中,卻有一段他始終未曾跳過。

當時的他是這麼說的:「阿陽伊啊,打蓋攏係目睭瞇咧,憨神憨神耶巡來巡去。嘸姑,看起來擱真厲害,走到中間那口井時,攏會曉閃開,賣去摔落去。而且,經過那些烘麵包用的鐵板的時陣,擱會曉跨過去,賣去踩到鐵板燙到。煞落來,伊會繼續一直走,走到門口,去敲那扇木頭門,嘴裡一直碎碎念講:吼哇出去!吼哇出去……念煞了後,架甘願乖乖啊巡回去睏。」每次他跟人講述我夢遊的經過時,總是流露出不知是崇拜或是嘲笑的神情。而我總在他講得口沫橫飛的當下,試著努力回想,昨晚,自己是否真的如他所說起床「賴賴巡」過。即便我再怎麼努力回想,總是徒勞無功。因此,對於麵包師父所說的一切,我總抱持著如同當時在廟會裡常看到乩童起乩時一樣的懷疑眼光。稍稍長大後我才知道,夢遊的人,隔天起床後是不會曉得自己前天晚上起來做了些什麼的。

我的疑惑變成了,為何人會夢遊,而且夢遊後還會失憶?追尋消失的一粒砂從小,我不只在真實生活裡有夢遊的習慣,精神上亦常會陷入無盡的神遊黑洞,思緒被困在如同「宇宙有沒有盡頭」的哲學難題裡。

不知從幾歲開始,我腦海裡整天所想的,不是和同齡小孩一樣,幾時父母才會給零用錢去買糖果?幾時才會再准許打開電視看卡通?而是不停徘徊在手中彈出的那一粒砂最後究竟要消失到哪去的難題。就我記憶所及,那是在我年紀相當小的時候,小到連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樣的問題,只是不斷在腦海裡焦急著:「怎麼辦怎麼辦,那消失的一粒砂,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色澤仍無比飽滿,讓我永遠忘不了的畫面。

小學念新店安坑國小,二年級開始便自己坐公車上下學。

有次在放學坐公車回家途中,望著窗外撒進午后的熾烈陽光,我打開窗子,徐徐的南風陣陣吹著。我調皮地將手中剛剛在地上玩耍沾留的一粒砂往窗外用力彈出,那當下,我彷彿可以看見,窗外陣陣的風將那粒砂飛快的不知捲向何方!我獨自一人坐在公車上,就要哭泣起來,我心底後悔地想著:「該怎麼辦好呢?我再也找不到那一粒砂了!」那一粒砂最後消失何方的問題,在我成長的過程中,持續困擾我好長的一段時間,這其中還包含了更早時,我思想過度早熟所歷經的一段記憶。

約莫在我四歲左右,有天晚上忽然看到家裡客廳桌上擺放著一本厚厚的,現在想起來封面設計奇醜無比的台北市電話簿,封面是一張斗大的台北市街道圖,那想必應該是當時最時髦的像是南京東路、敦化南路的台北街道。街道兩邊有著幾棟大樓,幸好當時台北還沒有101,天真的我竟然一層一層地細數兩旁大樓最高有多高,當時得到的答案是只有十二層樓高。照片裡,馬路中間除了有零星幾個行人穿梭外,還有一些車子。

那照片所呈現的是白天的場景,光線如此飽滿明亮。

但是,當我第一次見到那本電話簿時,卻已是對許多小孩來說都曾常感到莫名恐懼的昏暗夜晚。於是從那天起,每天到了天黑時,我內心便會不斷浮現當時想到的那個問題:「照片中,白天還在路上奔馳的那些車子晚上都跑到哪去了?而街上的那些行人呢?」之後,每個夜裡我不斷重複陷入這個思考情境裡,那像是個無盡黑洞般困住了我。每次當我愈努力思考,整個人愈是無法自拔地愈陷愈深。長時間不斷思考這個問題,讓我現在回想起來,還是會覺得當時自己的腦子早已無法負荷,幾乎就要爆炸了。

我的童年,所有的精神幾乎全被困在這些夢遊加上一粒砂、一台車、一個人消失何方的情境上,那讓當時的我常不自主的陷入失神狀態。也不知那時我爸爸是否能了解到他的小孩究竟在思考些什麼問題,卻總在我想到失魂之際,被他狠狠地在臉上摑一巴掌,大聲斥責:「醒起來!醒起來!」於是,一直到現在,我都還覺得自己當時因為動腦過度,某種程度上一定有精神上的問題。

做設計是我人生的解藥如今,每次當我再度想起這些事情,我總深深覺得,一定是後來走上唱片設計這條路才救了我自己。

從事唱片設計工作之後,我把原本思考那些無解問題的習慣轉移到自己做的每一張唱片上。在每張唱片從開案會議一直到真正動手執行的所有過程中,我腦海裡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那專輯應該用怎樣的畫面呈現。花許多心血不斷投注精力的結果,發現光想那些唱片已讓自己的腦袋累到幾近超出負荷, 怎還會有時間再去煩惱那些小時候困擾我的問題。後來,累積做了不少唱片之後, 睡覺時便不再不停思考那些無解的問題, 漸漸地也改掉了夢遊的習慣。

十八年, 累積了超過八百張作品。常常在我分析自己這些年來作品的創意來源時,發現其中並沒有什麼傲人的技巧可炫耀,只不過是自己豐富的生活經驗累積,加上最重要的,將那些生命中曾經面對、思考過的問題,發洩、發揮到自己的作品上罷了。很多人同一個工作做久了,難免會覺得疲累,有時甚至還會因此喪失熱情,讓自己的工作淪為公式,失去創新、創意的動力來源。但我覺得自己很少遇到這樣的狀況。相反地,在長達十八年的設計生涯裡,至今仍與我剛開始做設計時一樣,每當遇到自己特別喜歡的案子,仍會一古腦地投入所有的熱情,不眠不休地做稿做到三更半夜,且常常發生作品做到一半,便因為自己不滿意而翻案刪去作品的情形。

或許,我先天就是適合從事這個行業。

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一直到上國中時,腦海裡不知裝了多少無解的情境,幸好我的行業讓我得到充分發洩的管道!當我將它轉移到我的職業上,不僅改善了我或許將要面對的生理疾病,還換來了無數的精彩作品,想來還真的是個巧妙的結合。

我設計的唱片封面,大部分想要傳達的,其實都只是一種純粹的情境,並沒有太大企圖想要訴說什麼。那些童年的情境,或許間接地塑造成了我的設計風格。就像後來常有人問我的,為何我的封面少有很明亮的,而且大部分很黑很暗,給人一種很悶的感受。他們一定不曉得,那樣的風格意境背後,原來是來自於一個曾經習慣夢遊,不停思考手中一粒砂飄落何方的小孩。

我應該是已經吃過藥了,小時候的那些毛病,都因此得以痊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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