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傳真〉 何謂「暴力」?


2010-05-05

◎王丹

上個學期,我在政大台灣史研究所給學生講國家暴力的問題。選擇這個題目,是因為深感在我們的社會中,暴力的因素無所不在,但是卻被廣為忽視。這導致暴力的因素在我們的文化中根深蒂固,並使文明進步的速度步履蹣跚。為什麼暴力到處都有,而我們視而不見呢?我認為主要的原因之一,是我們對暴力的認知太狹窄,從而在很大程度上縱容了暴力的存在。

挪威「國際和平研究所」的創始人,社會學家Johan Galtung曾經於1974年出版《和平,暴力與帝國主義》(Peace, Violence and Imperialism),以後又就「文化暴力」等問題進行過專題研究。他的研究儘管沒有成為「顯學」,但是我認為其對社會現實的啟發價值不可低估,因此也列入給學生的建議閱讀名單中。

Galtung把暴力分為「直接性暴力」,「結構性暴力」和「文化暴力」三種形式。其中,「直接性暴力」(殺戮,殘害,肉體折磨等)和與直接暴力有關的各種壓迫(監禁,管制,奴役)是造成社會,政治恐懼的最直接原因。Galtung指出,社會愈現代化,「直接性暴力」就愈為「結構性暴力」所取代。「結構性暴力」是通過現代社會的政治、社會和經濟體制而起作用的,它並不需要直接施加於暴力物件的肉體。Galtung把「結構性暴力」總結為四種表現:剝削(exploitation),滲透(penetration),分裂(fragmentation)和排斥(marginalization)。「剝削」是一種使一方受惠的「勞動分工的不平等結構」,「滲透」指統治的一方通過控制被統治者或對被統治者的思想控制,來占據中心位置,「分裂」是指「分裂和隔離被統治者,將之分爾治之」,「排斥」則是指將被統治者置於邊緣地位。而「文化暴力」則指文化中那些被用來為直接暴力和結構暴力辯護、合理化的內容。

Galtung關於暴力的分析,擴大了我們對暴力的認知範圍和深度,使我們了解到,暴力不僅僅是針對肉體的和軍事上的,它往往呈現出文化、制度設計、經濟結構等不同的面向。尤其是文化的部分,是我們過去比較容易忽略的。揆諸現實,我常常痛感,有些媒體公器私用,為了不可告人的利益與目的,長期在社會上散布扭曲的價值觀,這樣的輿論,其實就是Galtung所說的「文化暴力」的一種。如果我們僅僅把這樣的行為視為商業利益浸潤的結果,而不能從隱性暴力的角度予以批判和抵制,社會發展的品質必然無法得到提升。

Galtung對暴力的三種形式的陳述,似乎暗示,不同的暴力形式有一種伴隨社會演變的發展順序:直接暴力——結構性暴力——文化暴力。然而我們在不同的國家暴力類型中,尤其是大陸和台灣的案例中,看到的不是這樣一種演變的秩序,而是不同類型的國家暴力的混合。當然,如果Galtung為自己辯護,我們可以為他找到的理由就是:50年代大陸和台灣的社會形態本身就是不同的社會形態在轉型過程中的雜糅,尤其是在大陸更是如此。這已經屬於社會學範疇,我們不做深入討論,但是無論如何,Galtung的分析給我們認識國家暴力提供了深具啟發意義的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