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丹專欄】 金庸:晚節不保的一代才子


2018-11-07

◎王丹

「飛雪連天射白鹿,笑看神俠倚碧鴛」,再加上一部《越女劍》,金庸用十五部小說,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武俠小說界中,不可動搖的地位。現在金庸走了,我的心情有一些複雜。因為對他,我既有尊重的一面,也有無法尊重的一面。

與許許多多的武俠小說迷一樣,金庸的武俠小說從初中開始陪伴我到現在。從《書劍恩仇錄》開始,到我最喜歡的《笑傲江湖》,自己也記不清看過多少遍了。說來恐怕有人不信,我到現在,還會在有空的時候聽下載的APP上的金庸的廣播小說。一個作家,能讓自己的讀者從十幾歲開始,一直閱讀自己的作品到幾十歲,這不是一般的作家可以做到的。金庸小說的魅力,影響了幾代人,就此而言,金庸不愧是一代才子。

年輕時看金庸,縱橫江湖,快意人生的部分,令青春的血暗自燃燒。雖然知道那不過是編造出來的故事,但是僅僅是汪洋恣肆的想像,就足以填補很大一塊少年情懷的空白。現在看金庸,心境上當然有所不同,虛擬想像的部分少了,更多的是懷舊,金庸的小說成了一個工具,讓我可以把幾乎已經遠去到看不見的少年時代,與現在的人到中年連接起來,讓我的人生,因此而有了一份延續和連綿。就此而言,他的去世對我來說,是無限的惆悵。

然而他晚年在政治立場上的大幅倒退,又是我萬萬無法苟同的。因為其實,他大可不必那樣晚節不保的。那大概是1999年,在他接受聘請擔任中國浙江大學的文學院院長之後,曾經參加過一場名為「新聞機制改革與經營管理」的全國性的研討會。在這個會上,金庸發表了一番講話,他說:「解放軍負責保衛國家人民,我們新聞工作者的首要任務,同解放軍一樣,也是聽黨和政府的指揮,團結全國人民,負責保衛國家人民。」

這番話,對中共阿諛奉承,且把媒體比喻為解放軍,完全違背了一個報人對於堅持媒體的獨立立場和言論自由的基本良知,在當初曾經掀起軒然大波,引發很多知識分子對他的撻伐。或許是時間過久,或者是為尊者諱,現在,很少有人提到這件事了。但是,我認為蓋棺論定,這件事是金庸一生的一個汙點,是不應當略去不談的。我當然知道,對於曾經創辦知識分子報紙《明報》,過去一直主張媒體言論自由的金庸來說,上述那番話,明顯是違心之言,是說給當局聽的。我也不相信金庸的內心,真的會認同他自己說出的這番話。問題是,那為什麼還要說呢?

有人說,在中國那樣的政治環境下,被迫說一些違心的話,是可以理解的。這其實是對中國現實不了解的謬論。因為在1999年那樣的時代中,人民或許沒有言論自由,但是至少,當時的社會空間,還是允許人們有不說話的自由的。以金庸那樣的地位,他講那番話固然會給他帶來很多好處,但是不講那番話,以常識判斷,也不會給他帶來什麼危險。一個曾經因為中共的「六四」屠殺憤而推出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員會的人,現在搖身一變,要求媒體要「聽從黨的指揮」,這樣的變化,我說是晚節不保,恐怕沒有任何不妥當的地方。金庸為什麼會講出那番話,我是無法理解的,因此也無法諒解。不過人心是非常複雜的,由此可見一斑,只能令人為他遺憾和歎息了。

但不管怎樣,這是一個曠世才子,一個充滿了想像力的人,因為他,很多人的精神世界更加豐富。人走了,就讓我們記住這些吧。大俠去了另一個世界,那裡的江湖好漢會列隊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