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如晴/一張戶籍謄本


2018-05-13

◎鄭如晴 圖◎顏寧儀

鹿港的堂弟來電說,祖塋所在的公墓因縣府擬闢建成公園,故全拆遷入文武廟附近的新建寶塔,他問我要母親的戶籍謄本,以便讓區公所驗明正身,取得一個塔位。

我因這消息而亢奮,這夜徹底失眠。

終於,有機會去祭拜母親了。

母親在我四歲那年就過世了,我對她僅有的記憶是一張杏眼怒瞪的臉容,正在喝斥因怯生而嚎啕的我。那是一種什麼樣母女關係的斷裂折殤,讓病榻前的母親一見偶歸好啼的稚女就懊惱?讓被寄養在外的我一看母親就畏哭?那時的我一定還不懂憂鬱,然鬱結的母親是否正因幻聽死亡的哀歌昇起,於混雜離亂的情緒中反映出她的苦痛?而那一幕成為我童年無可抹滅的印記,那些壅塞的憂傷,終發酵成悲戚甜美的歌,記頌著日後我回憶母親時唯一可靠的樂譜。

倘若不是保留著往昔的淚痕,我會那麼記得她嗎?我常這麼想。就像詩人繆塞說的:為了生活和感受,人需要流淚。

也許因為這樣,童年的我甚是愛哭。六歲那年,父親因政治關係避走東瀛。一受委屈,我就躲進掛有母親遺照的小房間,然在那房間裡也是不安的,無論在哪個角落,都逃不掉母親森然眼神的注視,教我莫名地恐懼。以至於幾年後搬家,我有意無意地把母親的照片遺落了,像掙脫陰晦殘帷般地噓了口大氣,但伴隨而來的是自己也連帶被拋棄了,和舊照一起淪落在舊家的某個櫃子裡。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沉浸在不安的懺悔中,接受簌簌瑟瑟的懲治。

年輕時的父親離開鹿港老家,與遠在高雄的母親結婚落戶。母親連生三女無子,過世時由當時年僅兩歲的小堂弟捧斗,送回鹿港的祖墳下葬。死亡是生命進入另一階段必然的孤絕,魂魄冥冥杳杳蕩蕩悠悠的母親,生前並未到過父親老家,捧斗的小堂弟,對她而言也僅是陌生小男孩。古老傳統習俗的返主儀式,硬生生將母親的靈體塞進一座她不曾踏進的廳堂;強迫伯母,接受一個和她毫無血緣關係且生疏的女人牌位在自宅,其內心的懼怖可想而知。

稍長,寄宿到鹿港伯父家,始與母親的牌位照會。

每年清明節掃墓,伯父一家大大小小總動員,位於鹿港荒郊的公墓甚是遙遠,沒有伯父帶路是找不到鄭氏祖墳的。幾代下來,宗祀祖墳壅擠疊錯,高高低低,顯得雜亂。母親的墓四周蔓草,幾乎變成沒有墳頭的壟坡地,被踩踏出一條陌徑。第一次給母親掃墓,就有個心願,有一天給母親找個清朗的所在。

後來離開伯父家,求學結婚出國回國,幾十年的漂泊,沒再給母親上過墳。那個小小孤寂的墳頭,始終是我多年來心中一塊突起的疙瘩。

母親沒有給我留下任何可以懷念她的東西,除了一張當年和父親的新婚照。我對她一無所知。我無從想像關於她的一切。譬如她笑她哭是什麼樣子,她有什麼嗜好,喜歡什麼顏色,平常都做什麼事等。我自認愛惜書本,想必母親也會喜歡;我常自哼自唱,母親應該也會來兩句吧!想像得不到或不曾擁有的東西是痛苦的,但我喜歡這些苦痛帶來的刺激,讓人感受強烈的生命。

所有關於母親的一切,是那麼地虛無,連夢都未曾出現,好像她從不存在。甚至有關她對我怒視的記憶,有時我都懷疑是否因遺照事件,留下的催眠般的一種自我懲罰。好在家族長輩印證了我所描述的,三歲那年的母女會畫面。值得慶幸的是,我的確見過她,並非臆想。

我如何拾掇母親遺留在人世的影子,做為我生命的連結?一直困擾著我。直到我也為人母,才發現生命自有它療傷的本能;透過繁衍,發覺其可能的多種樣貌。生養是一種修練過程,渡自己也渡他人。

堂弟的一通電話,再度騷動我的情感。

我真的可以為母親做一件事了!

因為有具體的指示,我到戶政事務所,激動得像要去見多年不見的故人。說明原由,辦事員電腦連線,不多久一張有關父親與母親戶籍的戶籍謄本,就交到我手中了。

這份蓋有黑字戳印橡皮章,上行「第╳╳╳╳冊第╳╳╳╳頁」,第二行「本戶計三頁」的戶籍謄本,簡單地寫了幾行遷出與遷入的地址。雖然是樸實不過的幾行紀錄,卻也讓我一窺父母年輕時的遷徙蹤跡。他們住過的城市鄰里巷弄,搬過的家,住過最久的地點,一一呈現在謄本上。還有,母親的教育程度欄上,記載的是「國民小學畢業」,我從不曾想像母親也上過學。像得到一個寶貴資訊般,我看了又看,彷彿從中可以讀出母親的少女時代。

母親自小家境小康,生活無憂,是家中獨生女,上有大哥下有三弟,外婆對她極其鍾愛,雖非嬌生,慣養是事實。這與母親自幼多病,罹患肺癆有關,外婆不捨母親操勞。從母親連生三女,都由保母餵養,可知一二。

多年來,我一直不清楚母親是哪一年生,哪一年歿。而眼前的謄本記載著「民國十五年九月二十日生」,往上看同欄位的記事,清楚地寫著「民國四十七年六月十六日因兩側性肺結核症,病歿於台大醫院附設醫院。」

這樣算來,母親過世時才三十二歲,多年輕的生命啊!世界很大,許多事待她探索;人間有愛,很多親人要她廝守。可惜戶籍謄本的記事欄,並未記載她的心事她的不捨,以及她的母親為她流的淚。當然,記事欄也不會記載,她的三名稚女,人生自此多舛。

一張戶籍謄本沒有記載的,是生命的消融與蒼茫啊!

有了這張戶籍謄本,母親重新有了安置。隔年清明南下,備上四果,由堂弟引領,給母親祭拜。母親的骨灰罈坐落在寶塔四樓的某區,打開格櫃門剎那,一個嶄新的土黃釉罈缽出現在眼前。兒時與母親唯一接觸的震動,再度傳遍全身。我終於再見到她了,「媽!」一聲未曾出口的呼喚,遠從數十年的時空深處傳來,撩過歲月,撩過斜陽。再回首,寶塔已在暮色中。

現在這張戶籍謄本,安然地躺在黃皮紙袋裡。幾天前的深夜,我把它再度拿出來細看了一次又一次,深怕錯過某些遺落的字眼。反覆望著母親的名字,它不僅印在身分證上也記載在戶口謄本上,是那麼地熟悉,也那麼地陌生。如果生命有幾分鐘的重來,我多麼希望能認識她,即便是五分鐘。也許她並不知道,這生命裡的五分鐘,對我而言,足以安頓沒有她的愴惶。

昨宵今日,生活像一列快速車,呼嘯著在蒼煙中奔騰,撞碎了又虎過來的是這瑣碎的日常。人的一生,被歲月毀壞的東西太多了,那些曾經的記憶與遺忘、失落與痴狂,甚至包括那些關於生命與死亡、存在與消逝的一連串思索,都幻化成一片空茫,藏在這張戶籍謄本裡。●

  • 圖◎顏寧儀

    圖◎顏寧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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