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歷斯.諾幹/【影想】 烏來社族人狩獵


2018-04-16

文.圖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多年以前,我讀過一本愛不釋手的旅遊書,作者勞倫斯.德.凡.普斯特(Laurens van der Post,1906-1996)是一位出生於南非荷裔家庭的冒險家,書名叫《獵人之心》,這其實是一本由故事串連起來的旅行紀錄,我相信你捧在手上之後,它就會黏住你的眼睛,因為一個歷史悠久的民族總是倚賴故事存活。我正好有個關於獵人的故事可以抖一抖,希望可以讓你的眼睛黏在我的文字上。

我大弟是當代少數得以存活在森林個把月的獵人,在井步山採靈芝的夜晚,篝火旁坐著大弟年輕的伙伴Malai。我講述的故事大多是以前發生的,少部分可能是未來就要誕生的,就像是夢的成形,它會在黑夜的草地上施施然走過來。那是一隻弱小的紅面鼯鼠,有兩片薄得就要透明的皮翼,眼球黑白分明,長相不甚討喜,因為小鼯鼠的犬齒外露,旁人常錯認為吸血鬼。小鼯鼠自凌晨起就從樹幹走下來陪著Malai睡覺,醒來之後,就伏在肩膀像是軍人亮眼的肩章。Malai幾次設法擺脫,小鼯鼠的爪子比「愛妳一萬年」的咬人貓還要牢靠,Malai不得不放棄擺脫的念頭,何況從井步山回到部落還有一大段磨人的路程。

幾天之後,習慣山林的Malai與小鼯鼠漸成伙伴,沒有人能夠與鼯鼠成為伙伴,這不就成了一大新聞,族人的品頭論足,Malai以為是諸多的褒獎。每天清晨,Malai帶著小鼯鼠散步,到下部落阿錦小吃店喝酒,小鼯鼠也會恰如其分地斟酒,入夜就靠在肩膀的位置聆聽Malai發牢騷以及吐露心事。

時間像風跑遠了,獵狗心生妒意,隔壁不會打獵的少年握著菜刀緊盯小鼯鼠。Malai的內心渴望小鼯鼠發出任何屬於人類的回答,這樣就可以給牠一個讓人尊敬的名字。苦惱的還不僅如此,小鼯鼠發出狺狺的笑聲,趁Malai疏忽時玩手機裡的遊戲,並且笑得樂不可支。Malai只好警告地說:「不乖就帶你到溪流釣魚。」小鼯鼠快活得像一條魚,展開兩翼就像是游動的魚鰭。

秋天走上樹林的葉面,四腳的、無腳的蛇躲入洞穴打算睡一個冬天,小鼯鼠整理尖爪,像準備出擊的惡棍,Malai想起了一個好點子,說:「走,打獵去。」於是他們來到八雅鞍部山脈的一棵大樹前,已經成為大鼯鼠的小鼯鼠爬上不遠的樹幹,Malai只用一顆子彈就將牠變成獵物。

我相信照片上的這些泰雅孩子在狩獵的途中也喜歡說故事,並且隨意或有意加油添醋。假如你不相信我的故事,我並不會訝異,因為你們已經倚賴科學活命,特別是當這個時代舉著正義的大旗要消滅獵人,也同樣就是消滅了故事,早在五十年前,勞倫斯.德.凡.普斯特就已經在痛苦地呼喊著:「我們這些……人,盜走了很多最早民族的故事。我們把他們關於創造的故事奪走,滅絕了整個民族。」真的,我一點都不奇怪你們不再相信故事。●

  • 照片出自《寫真集》,張良澤編修、戴嘉玲編譯,台北,2000年。
(圖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照片出自《寫真集》,張良澤編修、戴嘉玲編譯,台北,2000年。 (圖片提供◎瓦歷斯.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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