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郁萌/回家


2018-04-15

◎鄭郁萌

長生的媽死得早,後來爹再娶,又生了六個孩子,長生是給爺爺姥姥帶大的。長生的爹是空軍,很嚴厲,但是後來長生也當了空軍。

軍人不能選擇去哪兒,上頭叫他們撤退到一個小島南端,長生只好去了。離開的時候,老人家沒說什麼,長生只看見姥姥的手很抖。

到了小島,後媽還那麼多孩子要顧,自然不疼長生,爹倒是疼,長生快二十歲了還是照著揍孩子的方法被揍到挺疼。長生很想念爺姥,一直以為能回去,過了好幾年,政府都在島上埋鍋造飯了,長生的希望卻沒滅。

有天早上,長生拿了一疊鈔券給唯一的妹妹,這妹妹個性好強、能幹,長生一向最疼她。「我想爺姥。」他跟妹妹說:「妳要好好照顧爹媽。」妹妹握著鈔券還沒反應過來,長生就背起軍用包轉頭大步走遠了,他身材不高,那天妹妹卻覺得他的手腳伸得好長。

之後關於長生的事,他們都只是聽說。長生還沒起飛,不知怎麼地就給發現了,抓了立刻槍斃,長生的爹被革職,幾個念官校、幼校的弟弟全給退學,全家陷入困境,妹妹輟學北上賺錢,大弟鼓起勇氣寫了信給某個大官,一家人才沒被趕盡殺絕。

六十年了,沒有人知道長生的墳在哪,而他不過只是想家。

長生是我的大大舅,他唯一的妹妹是我媽,我直到快三十歲才知道他的存在,他是家族裡一道掩起來的傷疤。長生的臉他們都不記得了,我媽只記得那天天空很藍很藍,長生笑得像一片潔白碩大的雲朵,正要朝著家鄉去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