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蕙/姊姊的眼淚


2018-01-02

◎廖玉蕙 圖◎焯両黃

為了久遠以前的一個小太陽眼鏡究竟誰屬,兩位小孫女鬧得不開心。妹妹從姊姊的手上搶下眼鏡;姊姊大哭,說是老早以前這副眼鏡就是阿嬤買給她的,妹妹強搶。姊姊哀號著:「很用力咧,差點讓我的耳朵掉到地上。」眼淚鼻涕直流。妹妹看到姊姊大哭,心虛地說:「明明是我的,上次是我戴的。」但在阿嬤的調停下,妹妹終於願意道歉,說:「對不起,我不知道眼鏡原來是妳的。」姊姊還是哭,一顆顆眼淚又圓又大,她不肯接受。

阿嬤見狀,叫妹妹去拿一只碗:「姊姊的眼淚好漂亮,又大又圓、好寶貴,你拿碗把它留起來,姊姊是來還妳眼淚的。」姊姊止住了哭,納悶地看著阿嬤。阿嬤說:「忘了阿嬤說的《紅樓夢》了嗎?妳為了一副很久都不用的眼鏡掉這麼多眼淚,難道你是林黛玉、妹妹是賈寶玉嗎?妹妹上輩子澆了很多水在妳身上嗎?你現在是在還她眼淚嗎?」姊妹同時笑起來,妹妹笑說:「我不是賈寶玉,我是諾諾。」

阿嬤說為這樣的事流淚是浪費眼淚,哭,要有好理由才值得。請教她們怎樣的事才值得哭?姊姊說:「如果媽媽答應給我買糖果,後來沒有買,就可以哭。」阿嬤笑說:「也是,因為不守信用而哭,還算值得。」姊姊這時又想起來:「『不小心姨婆』死去的時候,我從錄影帶上看到阿伯、阿姆(伯母)都哭了,阿嬤也哭了。」她說的「不小心姨婆」是阿嬤的二姊,七月甫過世,她生前一不小心就買禮物給兩位小朋友,兩個小姊妹暱稱她為「不小心姨婆」,跟這位姨婆最親。阿嬤稱許姊姊講得很對。

然後不知說著些什麼,姊姊忽然提起上學的事。姊姊曾經去上了接近一年的托兒所,半途中輟。阿嬤從來沒特別問過她原因,這回她主動提起。她幽幽地說:「我以前在學校很不開心,常常望著教室的紗窗外發呆。外頭那條路就是回家的路,從那裡走出去,很快就可以到家。」阿嬤問:「為什麼不開心?」「因為都沒有朋友要跟我玩。」阿嬤又問:「為什麼他們不跟你玩?你想過沒?」「我也不知道,我有去跟老師講,老師也不管,說是沒辦法。我不喜歡這樣的老師。」

阿嬤嚇了一跳,緩頰說:「老師應該也不知道怎麼做才好吧!」姊姊說:「很簡單啊,她只要罵她們,或叫她們要跟我玩就可以啦。」阿嬤說:「這樣不好吧,被別人強迫去跟誰玩的感覺不好吧!就好像剛才妹妹跟你道歉,你若覺得她小,不懂事,願意原諒她,就接受道歉跟她玩;如果你還生氣,不想跟她玩了,阿嬤也不會強迫你一定要跟她玩。你如果被我強迫,會開開心心跟妹妹玩嗎?」姊姊低下頭沒說話,阿嬤問:「妳有跟他們說妳想跟他們玩嗎?」姊姊說:「我有跟我最喜歡的那個同學逸飛說,請她讓我跟他們一起玩,講了好幾次,她都說不行。」聽到這裡,阿嬤的眼淚簡直都要掉下來了。

這時,一旁的諾諾忽然跑到姊姊旁邊,拍著姊姊問:「那你有問過他們為什麼不跟妳玩嗎?」姊姊沒直接回答,轉頭說:「所以,我很不喜歡去上學。」阿嬤幾乎是肝腸寸斷了。這根本就是阿嬤童年的翻版。當時,阿嬤回家跟母親訴苦,母親總說:「你就別理他們就好了。」那樣的說詞完全沒能提供給年幼的阿嬤任何的安慰,於是,阿嬤就此過著孤獨痛苦的童年。

阿嬤想起往事,不禁振作起來說:「這樣好了。等月底開始上學以後,在學校發生什麼不開心或快樂的事,回來都要跟阿嬤說哦。若是同學不跟妳玩,就讓阿嬤跟妹妹一起來幫你想想看是什麼原因,然後我們來設法改進好嗎?」姊姊跟阿嬤勾勾手達成共識。

但其實阿嬤會有什麼好方法呢?是不是人格特質和周邊環境其實早早決定了一個人會活出什麼樣的人生呢?難過是必然的吧,有人受困在弄不懂數學,有人苦於寫不出好作文,有人傷心交不到知心的朋友,有人煩惱於爸媽成天吵架。有人吃苦在童年,有人煎熬在戀愛,有人奮戰在中年的事業,有人晚年因失去伴侶而傷心。也許,就讓我們做一個好的陪伴者,讓孩童有一個肩膀可以靠著流淚就行了吧,阿嬤這麼想著。

過不多久,姊姊海蒂抽中了公立幼稚園。八月底上學首日,藉口人多口雜,很快撤退回阿嬤家避難。次日,再接再厲,又以害羞恐懼為由,哭著由陪讀的媽媽原裝領回。每次鎩羽而歸,夜裡總是跟阿嬤又勾手、又蓋印的,承諾次日再試,終於在第五天左右達陣。那日晚上,阿公阿嬤喜極而泣,海蒂對自己的堅強也感到無比驕傲,說:「我已經真的冷靜下來了。」

接下來那天,阿公阿嬤身負接姊姊下課的任務。帶著睡過午覺後神清氣爽的妹妹諾諾去學校。老師說:「今天有進步,海蒂只哭一下下就結束。吃午餐、睡午覺、吃點心都很乖。」姊姊走出學校,跟阿公阿嬤和妹妹炫耀:「我冷靜多了。點心有芋頭包跟木瓜、黃色西瓜,芋頭包好甜、好好吃。我真的冷靜下來了。」

祖孫邊走、邊聊天,商家門口,幾乎每戶都有黃澄澄的火焰在金爐內吐舌,且直奔出爐外,阿嬤才赫然想起原來是中元節。海蒂問起金爐的作用,阿嬤解釋:「金爐是用來燒紙錢的,今天是中元節,俗稱七月半,大家想念祖先,就在家門口燒紙錢給陰間的親友用。我們沒有拜拜,不燒紙錢,只在心裡跟死去的祖先說我們有多想念他們。」海蒂聽說了,立刻把掛著兩圈紅絲線的左手舉起來,跟阿嬤說:「這紅線是媽媽從廟裡求來的,媽媽說有心事的時候,可以對著祂說,祖先就可以聽到並保護我們。」接著,她把紅線理到接近手腕處,小聲跟阿嬤說:「阿嬤,你要對著紅絲線跟『不小心姨婆』說說話嗎?妳想念她嗎?」

阿嬤聽了,心裡一動,眼眶瞬間熱了起來,急忙說:「太好了,謝謝海蒂提醒,真是我的乖孫女,不枉『不小心姨婆』疼妳,我來跟她報告妳上學沒有哭哭的事吧。」海蒂把手舉高,阿嬤彎下身子對著小手上的紅絲線傳情:「『不小心姨婆』,海蒂今天上學很乖咧,前幾天很害羞,老師很稱讚她今天的表現,姨婆不用擔心了;諾諾也很乖,為了早點看到姊姊,有睡午覺哦……妳在天上好嗎?我們都很想妳哦。」說著,聲音都哽咽了。這時,一陣風吹起,滿街忽然都紙灰飛揚,彷彿姨婆正奮力回應著我們的思念。

走到十字路口,紅燈亮起,顯示還有九十秒才能過馬路。諾諾說:「我們來玩加油的遊戲吧!」「為誰加油呢?」妹妹說:「為姊姊吧。」她不由分說先伸出左手,示意阿公也伸出左手疊上,接著姊姊、阿嬤,然後又是右手,一隻、一隻手接著疊上去,八隻手交疊著,然後大家都弓著身子一起喊:「加油!加油!加油!」然後齊聲「耶~~」往上跳,阿嬤的眼淚不禁流了下來,一旁等綠燈的路人卻都笑了。

在外頭吃了麵後,搭計程車回家。在黝黑的後座上,海蒂從背包內取出兩張紙,藉阿嬤的手機亮光照著,原來是紅色的唇印,一張是爸拔的,一張是媽媽的。媽媽交代,上學的時候如果想媽媽,就拿媽媽的唇印出來貼貼臉,如果想爸拔就貼爸拔的唇印。姊姊說:「今天在學校太忙,忘了貼,現在補貼。」於是,兩張唇印就溫柔地分貼兩頰,好可愛。這時,坐在姊姊旁邊的諾諾,忍不住擠過身子去親親姊姊。姊姊笑著推她說:「剛剛已經撒嬌過了,又來撒嬌!」●

  • 圖◎焯両黃

    圖◎焯両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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