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小葉片】我與S的長途巴士之旅


2017-07-14

@李書宇

那幾天朋友辦的臨別酒會,讓我吐了好幾個晚上,直到出發前都還昏昏沉沉,好像在做夢。

雖然對澳洲已不再留戀,但等到要離開住了兩個多月的小鎮以及帳篷時,心裡還是湧起一種離家般的感受。離職當天,老闆開車送我跟S到了公車站,我與S兩人拖著大背包與行李箱,在空蕩蕩的車站等一天沒幾班的巴士。那是我最後一次觀看Ayr這座位於Cairns南方的偏遠小鎮。一如往常,下午的馬路看不見幾個人,而背包客大多在露營區煮飯、洗衣,忙著打理生活,或者去超市採購物資、在公園BBQ。Ayr的農業人力幾乎完全倚賴背包客,我們為這座城鎮帶來了活力與消費,但也許更多是混亂。

我想起上街時總經過的小學與中學,鎮中心那座醜得不得了的大時鐘,外邊遼闊無際的農地,還有每座小鎮都相同的空間規劃:整齊如棋盤的街道、中華料理店、日式餐館、超市、肉舖、舊貨鋪……我好像還能感受到第一次在鎮上跑步時,運動鞋在地面上的摩擦,風吹過的皮膚觸感,以及柔軟的夕陽光照。

來了,我向S點點頭,一起上了車。

S是外表樸素的女孩(當你在工廠工作了幾個月,而且跟一大票背包客擠在露營區生活時,通常無暇顧及外表,雖然我認為那也是一種能夠展現生命力的美好樣貌),我忍不住想像,她只要稍作梳妝打扮,一定也會是個清秀美麗的女子。

相較外面超過三十度的高溫,車上既安靜,又舒適。先前雖然曾打過照面,但生活上我與S完全沒有交集。並肩坐著沉默了十多分鐘之後,突然間所有話題都像預備好似地冒出來,S與我簡直就像多年好友,在這八個小時之間說個不停:遊歷過哪些城市、體驗過什麼活動、認識哪些有意思的人,當然還有被老闆剝削的方式、離家與回家的理由……原來,S來自香港,但從她身上看不見香港女子強悍而獨立的性格,S的臉型與嘴唇有柔和的線條,說話也十分溫和平穩,只是一旦開始笑就停不下來。

然而談話之後我才知道,無論在香港或是澳洲,S的生活都不像是說笑時表現出的那般快活。在香港,她是名校設計系畢業,卻只能在公司當個行政職員,或許是逃避吧,於是飛到澳洲開始打工度假,但缺乏安全感的流浪生活、辛苦的勞力工作,以及看似自由其實閉塞的生活圈,都讓S感到夢想破滅。

然後呢?我問,回香港之後,妳還會做原來那不喜歡的工作嗎?S有點猶豫,想了一下才告訴我,她想要挑戰服裝設計師的工作,就算競爭如此激烈而且辛苦,但是她實在不想再過回從前的生活了……。

我還記得她回答時臉上表現出的猶疑與不確定,彷彿那只是毫無意義的夢囈。

但僅僅經過一年,後來從臉書上得知S終於達成她的夢想。照片中的她換了一頭短髮,髮梢如羽毛般輕柔服貼,襯托出她的清麗臉孔。那正是我想像中的那名美麗而自信的女子。也許,這一趟旅行對S來說並不是毫無收穫吧?

那麼這趟巴士之旅的結局呢?到了Cairns之後,我沒有預訂旅館,便先送S到她預定的Backpacker(迷路了好幾次),進門時,原本那麼多的話語與聲音,彷彿一下子被抽乾了。你找得到地方住嗎?她輕聲問。我說沒問題的啦,這觀光地到處找得到旅館嘛。門緩緩關上,但我始終不敢對上她的眼睛,也沒有勇氣說出口:

「妳可以陪我一起度過最後這幾天嗎?」

我住進了一家當地有名的便宜Backpacker。上樓時瞥見一群台灣人正在飲酒作樂,笑得放肆開心,只是我毫無加入的興趣,疲勞引發的頭痛讓人心情惡劣,不知哪兒傳來的重低音隱約撼動著耳膜。那一刻,我突然懷念起有次在Ayr聽見長髮香港人彈唱的《海闊天空》──雖然說那歌聲還真他媽的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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