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崇凱/【閱讀小說】3之2 - 七又四分之一


2017-06-19

◎黃崇凱 圖◎焯両黃

有時我待在中控室,坐在導演椅上看著各處監控螢幕,會疑惑自己在這裡幹麼。每星期在老闆辦公室碰面一次,短則幾分鐘,最長不會超過二十分鐘,也似乎從不查勤。我在園區的工作固定時間上下班,幾乎不需要跟任何人接觸(就連包下園區清潔工作的公司都是自動化作業),除非遊客堅持要真人客服或電子系統哪裡出錯,我才得出場當面致歉。大多時候,我都在自己的房間,一直看楊德昌電影的片段反覆重播。無止盡的重複。才工作一個月,我就完全了解為什麼老闆不想待在中控室。要我是老闆,我一定會雇人來坐在這裡,自己愛幹麼就幹麼去。我就職前來這裡玩過一次,當時不能免俗地選擇小四殺小明的一幕入戲,後來收到紀念影片,覺得自己演得還滿不錯。如今回想,老闆那時可能就坐在中控室的座椅上看著我演。要不我來應徵工作前,他應該也會查到我的遊園紀錄。當我看過一百次小四殺小明的演出,我才曉得,不是我演得好,而是老闆修飾得好。那些修飾不著痕跡,要保留素人感,卻又不至於令畫面太不專業,剛好落在看起來不錯的可接受範圍。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察覺這些紀念影片經過後製,是否有人真的在意這些,我高興就修它幾支片,大多時候原片發送,反正沒人會寄回來修片,何況老闆列給我的工作項目中也沒有這項。

一個窮極無聊的員工,整天看著幾十張播放各種片段的屏幕,在大量的視覺重複下,可能都會變得有點怪怪的,有時錯覺自己同時在監看全部電影拍攝現場的monitor,好像我一喊卡,隨時會有人圍過來一起觀看回放片段。整間中控室都暗暗的,只有發光的影像和數據,周圍飄蕩著貝多芬或布拉姆斯的樂曲,有時聽卡拉絲的高音迴旋,有時是1980年代的台語老歌或1990年代的國語老歌金曲大會串(老闆說是要熟悉那個年代的感情描述方式),有時穿插貓王的老歌或五黑寶合唱團那兩首老到掉渣的〈Smoke Gets In Your Eyes〉或〈Only You〉。我在裡面自給自足,有臥室、浴廁、簡單的廚房(訂購大批料理包和真空蔬果省麻煩),還附一台出產年份是2020的半自動咖啡機古董。一開始我會耐不住性子到園區遛達,隨意晃晃,走上個一小時,再回到中控室。總是有股胃部過飽的腫脹感,讓我胸口鬱悶,非得要出門轉轉不可。漸漸地,我的身體像是接受了工作就是如此,一次三天沒出門之後,連續五天、十天不出門變成了常態。園區開放時間出門,看到的就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遊客;園區打烊後出去,則是一股與黑夜同樣寬廣的寂靜捏著我,遠處是半廢棄的綠能城,老舊的高鐵站,點點微光,偶有聲響在遠處發散,輕柔地震動空氣。暗夜中在園區走逛,就會看出這些建築的倉促和寒愴,一間間有如蓋到梁柱結構毛胚就棄置。雖然以當今的投影技術,可以模擬出立體光澤,宛如實物,加上穿戴裝置可以填補觸覺感官,整個體驗下來就跟真的沒兩樣。可是看到一幅卸妝後的面容,如此蒼涼、草率,忍不住會覺得有些哀戚。恍惚間像置身在廢墟,兩百公頃內只有我一個人類看著眼前的一切,一起孤獨。

我羨慕起那些活在電影裡的人,他們的辦公室裡有勾心鬥角、小圈圈,茶水間流竄的八卦耳語,還有在午休時間一起吃飯。像是《獨立時代》,電影插入的字卡「我們一起吃飯,好好聊聊」,Molly跟琪琪在Friday’s餐廳吃飯,普通而日常。還有插入字卡「主任下了班還扯著我聊」、「今天你怎麼突然約我吃飯?」,每每讓我猜想那個年代,人們靠得多麼近,卻又懷著多少心思猜疑彼此。大家在辦公室裡比鄰而坐,自然形成人際網絡,有時變成情感支持,有時則是壓力來源。每個人在相處時要戴上社交面具,有人裝得比真的還像。據說在那電影述說的1990年代,台北的辦公室多是那樣。現在大部分工作的分工精細,一起協同工作的是配備人工智慧的機具,每個人只需要把分內的事務做好,不致影響到其他環節即可。有過那麼幾次,我拿著料理包便當,投影到Molly和琪琪吃飯的餐廳,把自己安排在她們隔壁的座位,聽她們講出一字不差的台詞,看她們擺出一成不變的動作。

工作大約滿半年的時候,我有次調出每日、每週及每月入園人數,對比近三年的同期數據,發現到訪遊客逐年遞減的趨向。我在老闆的每週例會提出來討論對策,他淡淡說,沒關係。要比慘,我們跟楊德昌差遠了。他當年拍《青梅竹馬》,侯孝賢抵押房子借錢給他拍、擔任男主角,結果上映四天就下片;《一一》拍了九個半月,他每天都以為明天要拍戲。只要一有不滿就換演員、換工作人員,燒錢可凶了。我們慢慢經營,我相信楊德昌的電影有一定的魅力。話是這麼說,可是每天入場人數平均下來,從兩百多下降到六、七十人,最慘時單日只有兩、三人,這樣真的沒關係?老闆看我略有疑惑,再次強調:「恁爸有在注意,免煩惱。」他說,「做經營跟做製片一樣,就是『錢、權、期、人』四個字。錢就是資金、預算先處理好,權就是安排細部工作,期就是抓好時間規畫,人當然就是說要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他端出楊德昌的黑話,要我「不馬戲」,意思是別害怕,放心放心。最後則是說出之前之後的每次例會結束語,要我有空多看點電影,沒事多讀點書,想想人家怎麼搞電影。

就在我工作滿一年的日子,老闆以小明倒地的身形躺在我面前,地上濺灑著血。經典場景,經典死法。我莫名成了楊德昌電影工廠的繼承人。

不包括面試,一年下來我跟老闆總共見過五十二次,都在他的辦公室。此刻我坐在他的辦公室座椅上,思考怎麼讓這地方繼續營運下去。我翻閱開園以來的帳目,了解各項財務收支、每年繳納的權利金和租稅金,果然如預期虧損,只是沒我以為的那麼多。接著翻查老闆留下的工作信件和筆記資料,全是條列式、不帶任何情緒的說明文字(諸如要求清潔公司加強處理哪些區域,與人工智慧控制系統的設計師討論定期維修事項,同時試著講價之類的)。他的辦公室書架上有許多紙本書,與楊德昌共事過的電影人如小野、吳念真、柯一正、陳國富、侯孝賢、音效師杜篤之、剪接師陳博文及廖慶松,擔任過製片的余為彥、詹宏志等人的傳記或訪談。也有楊德昌的劇組團隊像是戴立忍、陳以文、鴻鴻、楊順清、魏德聖、王維明、陳希聖等人的資料夾。最重要的當然是一整套楊德昌電影相關紙本資料,除了電影劇本書、人物角色設定集以外,其中有黃建業於1995年出版的專書《楊德昌電影研究》,有篇2011年的江凌青論文抽印本〈從媒介到建築:楊德昌如何利用多重媒介來呈現《一一》裡的臺北〉(旁邊插著同作者討論台灣新電影的英文博士論文《Reshaping Taiwanese Identity: Taiwan Cinema and The City》),有本厚厚的詹正德影評文集《看電影的人》。書櫃最下層則是楊德昌掛名監製的一排《星期漫畫》共八十四期(1989-1991)。我分不出滿室書籍史料是他自藏原本抑或是復刻本,同樣的東西在中控室有一套,同時也展示在楊德昌教室附設的紀念商品部。老闆的置物櫃是2000年代在台灣中小企業辦公室常見的灰色薄鐵櫃,內有他收藏的楊德昌電影各國版本錄影帶、LD、VCD、DVD、藍光,電影原聲帶的錄音帶和CD。一些侯孝賢的電影光碟,一些蔡明亮的電影光碟,還有幾盤電影膠卷拷貝。放在這裡多半是個人收藏,整間辦公室沒有任何播放機器(現在誰都在線上資料庫提取電影或音樂)。辦公室後的隔間是間套房,完全感覺不出有人在這裡居停的痕跡。或許清潔公司打掃過了吧。我不太想一直待在這裡,去了楊德昌教室。

教室據說是按照他當年在國立藝術學院(後來改名為台北藝術大學)兼課的課堂重建,其實沒什麼特別,裡頭鬆散坐著十多人,大都是後來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劇組或演出的學生。固定班底之外就是旁聽的遊客。課堂上的楊德昌擷取各種可見的影像、聲音和多人回憶形象混合重製組成,身高一八幾,瘦長,臉頰是橘子皮,鼻上鏡片透出一雙瞇瞇眼。光是看他坐在椅子上說話,就令人感到導演的氣質,渾身掌控全場的魅力。他們聊天談話,一言一語,有些是他受訪片段剪輯,有些是模擬反應。我知道循環播放的第一堂課,楊德昌會掏出身上的百樂門白色菸盒,隨機抽點觀眾拆開菸盒,藉此說明所謂的「結構」是怎麼回事。他會拿起展開的紙片,告訴學生,從一張紙變成盒子,就是浪費最少的材料卻能變成結構扎實的菸盒。

此刻他正在講述關於編劇的想法:「我從小就喜歡看漫畫、編故事、講故事。編劇對我而言並不是一件沒有經驗的事情。這也跟我對建築的興趣有關係。我很早就對建築有興趣,後來也了解設計就是用以滿足一種需要,或是去創造一個功能、創造一個空間。這個道理也同樣可以用在編劇上。常常有時候戲劇張力弱,就是因為有個功能沒有被滿足,或是編劇沒有看到那個功能是必要的。張力斷了之後,即使很短的事情都會讓觀眾覺得很長。這其實跟建築、跟設計師設計一座橋非常類似。」他說話速度快,語調隱含自信,整體聽下來相當有說服力。他認為編劇就像造橋,結構對了,自然而然就穩固,材料之間會彼此補充、配合,形成整體感。他舉例,有些劇本其實是用「混」的敷衍過去,造成段落之間的斷裂,本身並未自成結構。比如伍迪.艾倫深知喜劇精髓,情節連不下去,就讓自己出場混過去。又如楚浮,他完全知道回憶就是自成結構的。我在場聽他侃侃說著,接著與同學們對話。我知道系統支援遊客提問,不過若超出預設好的幾種答覆,就只能看見楊德昌的微笑。

我離開教室,經過紀念商品部,牆壁貼滿楊德昌電影作品的海報,流洩出的正好是張雨生唱的《麻將》主題曲〈去香港看看〉,高亢的嗓音,唱著搖滾曲風的台語歌,螢幕上是當年的MV,主演《麻將》的演員充當金髮張雨生的樂手,做做彈奏的樣子。據說吳念真寫的台語歌詞,發音稍微歪一下就變成「去乎幹看覓」,有種雙關惡趣味。

我腦子迴旋著主題曲的鼓點和曲調,走回中控室。想著電影從人們公定的起點1895年12月28日,盧米埃兄弟在巴黎的咖啡店公開播映二十五分鐘的影片以來,將近一百八十年的時間,有如自體演化,不斷變造自身,從器材、聲音、顏色到漸以電腦繪圖作業取代拍攝,到2016年底李安推出3D、4K、120格的電影規格以後,電影已經不只是「觀看」經驗了。它愈來愈趨向於介入、互動、即時反應推演,結合各種感官,進入了體驗的範圍。可是電影製作愈來愈燒錢,還有其他媒介競爭搶食每個人有限的注意力與時間,電影演變到後來,幾乎與虛擬實境遊戲差不了多少。科技將每個人連線在一起,融接在同一個介面場景,說是「看電影」,其實是進入一部電影代換其中一個角色(每部電影能選的就是幾個主要角色),隨著劇本情節層層遞進,直到電影演完才退出。

所以金馬影展從早初的看各國電影,演變成玩各國電影,雖然沒電玩競賽那麼激烈,卻也相當接近了。過去的台灣片庫中,大多數有銷售潛力的電影皆已開發,有的收集在一起變成主題樂園,最受歡迎的就是後來被視為尻片(cult movie)的台語片《大俠梅花鹿》吧,大家超愛穿上那些簡陋的蠢動物戲服玩戲。其餘就在全台各地的影廳輪流上檔,或者個人用的簡裝版本。電影何其多,大部分作品的命運就是短期間被大量人數消費一次,只有一些能抗拒時間洗刷的巨匠傑作能召喚每個時代的觀眾,反覆探索、咀嚼。楊德昌似乎對這些新技術、新工具的創意應用挺樂觀,認為新科技帶來更大的書寫自由。我猜,這是老闆當初創設楊德昌電影工廠的理由之一。(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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