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寬/裸命

2017-05-16

◎王天寬 圖◎郭鑒予

1

這次一切從簡,甚至沒有那個魔術手勢。也不可能會有,兩個星期前便決定不插管不電擊,只在危急時刻用藥打針。沒有那個人為命定時刻,也沒有回不回家的問題,有的只是不變的對奇蹟的期望。病房外,阿姨正跟住院醫師說我們要打完所有的針。既然只用針,那就打完吧。

但為時已晚。

我走回病房,外面的人沒有跟我一起,他們仍在討論、說服,分成兩邊。病房內很安靜,沒有人說話,除了禱告聲。禱告是靠聲音製造安靜的意願。後來我知道有兩種禱告,除了佛號以外另一個孤寂篤定的聲音在外公耳邊。我不認為他需要在兩者之間選擇,正如他再不需要在死亡和裸命之間選擇。心電圖顯示心跳愈來愈慢,但他的表情或身體沒有變化,或許幾個小時以來都沒有變化。死亡是過程而非一個時刻,他持續同意。

所以病房外的人並沒有錯過什麼,他們只是暫時離開,試著稍稍違反已死之人的意願,去改變完成之物。我認為這種離席很動人。病房內外兩群人用不同的方式陪伴外公、佇立在選擇旁邊;而外公已起身,身後無人。我不知道何時阿姨和姊姊說完話,進來加入我們去面對那個時刻──生者才擁有的時刻。我很清楚她們暫時離開我們──而不是外公──並沒有關係。

我們仍然慶幸,或許鬆了一口氣,在心電圖靜止之前,所有人都到場了。我又想起那句話:「道別,等於死去一點點。」我們趕在時限將至聚在一起,陪伴彼此特定時刻所生成的小小死者,醫師看著儀器面板宣告──那將是──凌晨十二點整。

有人糾正:零點零分。

2

衣服送到了,但身分證沒有。外公的身體需要衣服,來變成更像一個生命、一個過去;我們需要將身分證交給院方,來書寫死亡證明,完成未來第一步。

他們開車回家,可能停留了一陣子,搭配出一套衣服,告知並安慰房內之人──我想她在房間內而不是客廳,我想她沒有睡著──接著匆匆離去。上車後才又接到電話。所以我們派另一個人,騎機車回去找身分證,我想他沒有對她多說什麼,只是簡單完成所託。男孫總是比較羞怯,不知如何應對甚至給出一個簡單的擁抱,雖然他是心胸開闊之人,機車和汽車都駕駛得很好。

他還在路上。

我幫忙穿了一隻襪子,那是外公走後我第一次觸碰他。兩個星期前病危通知下來,我在病房裡接替姊姊的位置,左手拿著氧氣罩──讓鼻子休息不被持續壓迫──右手握著外公的手。我以為會有不適感,像面對老人斑時想別開臉,但我看著他對他說一些沒事了之類的話,可能還唱了一首英文歌,歌詞比較像唱給情人聽的但這時又何妨。他的肌膚鬆弛但光滑,我用大拇指輕輕撫摸,有時候情人這樣溫柔對我並不特別舒服,但你不能打斷人之常情。我不知道外公真實的感受,但安妮告訴我外公嘴巴動著。

我想起他兒子說他嘴巴蠕動像在吃飯,更精確地說:外公以為他在吃飯。他超過一年沒有自己咀嚼食物了。舅舅說這對他很有好處,因為口水會混合隱形的飯一起嚥下,但太頻繁讓嘴唇破皮,多了別種痛苦。

安妮告訴我外公在回應我──我的手或我的歌──我微笑以對,沒有抬頭繼續側身坐在外公旁,繼續動作和繼續不動,不知道外公是在說話還是吃飯。姊姊從廁所出來,問我會不會累,我說不會。

3

安妮本來不叫安妮。她是外公帕金森症以來第四個看護。我最熟悉第一個印尼籍的看護,我會叫她的名字,安妮再見。後來上了大學讀了研究所,更少回家,聽說安妮會偷錢,最後和男朋友一起消失。在台灣某處變成非法勞工,為生活和愛情額外勞動,賺更少的錢。對第一個安妮,我只能寥寥幾句,刻板地想像。但第二個、第三個女孩,甚至沒了名字。方便起見,全都成了安妮。

我不再叫她們的名字。我說:再見。

她趴在另一個阿姨身上,頭靠著肩,哭得比女兒還多。這一個月是她天天守在病房,偶爾下樓吃飯,偶爾下樓洗澡。我們會買一些零食給她,我買了一包哆啦A夢雞蛋糕。父親輕碰她的肩,叫她的名字安慰她。我很確定不是安妮,但不確定是什麼。一個真名。勒瑰恩的奇幻小說《地海》裡的巫師通曉真名,才得以施加力量在人在物。他叫她的真名,才得以安慰。

所有的女孩,都來自印尼。我記得她們在雇主家休息的樣子──找一張沒人坐的椅子聽耳機裡的音樂──我記得她在醫院我們面前帶起耳機,用自己的語言和遠方通話,讓智慧型手機帶她離開台灣,從病床撿起一隻洩了氣的乳膠外科手套,重新吹氣、打結,放在外公側躺而疊在一起的兩腳之間做為支撐。我記得這一切,不記得她的名字。

她哭完以後,進廁所端來一盆清水。藍色洗臉盆。兒子說安妮等會你擦一半,剩下一半讓我們來。女兒說全部我們自己擦吧。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人手一塊毛巾,浸到清水裡,拿起來扭乾。從手開始,然後解開上衣鈕釦,擦拭外公的上半身。還不能翻身,還沒處裡尿管尿袋。

那是最難的部分,人死後會繼續排泄。

4

他生前和死後,排泄的方式其實沒有差別,至少愈來愈沒有差別。從安妮到導尿管,中間是恆長的時間。

外公總是那個帕金森氏症的外公,我記憶中他總是僵硬、緩慢、沒有話,有時候,幾乎會聯想到心硬,不論內在如何變化,他愈來愈沒有辦法改變身體表象了。小時候,大人在電話旁的柱子上裝了一個小齒輪,將一條塑膠跳繩嵌進軸內,一個簡單的復健器材,兩手握著左右跳繩把手,一上一下拉動,手臂和器材互相帶動,但其中一個不斷老化生鏽的齒輪般頓挫下去。綠色的跳繩沒換過,一進門就看到它掛在那裡,有時候我會去拉一拉,不知道是跳繩在動還是手臂在動。長大後就不去拉了。

或許我隱約覺得這個行為內藏惡意,當我愈拉愈快,惡意就愈順利運行。或許它在很久以前就被移除。助行器也被移除,用輪椅替換,大人們在一、二樓之間的扶手旁裝上軌道,將一把特別訂製的小椅子嵌進軌道內,完成一個不知簡單還是複雜的電梯。外公坐在椅子上,開始漫長的下樓旅程。

名字只是表象、身體只是表象,表象囚禁不了人,你可以乘著床,去到很遠的地方。但要你下床喝杯水卻很困難。將濾水瓶的水倒進馬克杯再倒進嘴裡。有的人連吞水都很困難,水在他口腔內像死水。表象就是空間的差異製造者,你用指頭關節做了一連串無意義的動作,這對空間很有意義。但有些人只能躺著,有些人要靠人扶才能站,他們對身處的空間失去主動改變的能力。

裸命就是我在空間中占一個位置。

你可以叫任何名字,做一樣的事──所有安妮都在照顧外公。那個讓我們學會CPR技巧的假人也叫安妮,我們每個人都試著讓她胸腔充滿氣體。醫學院的安妮更高級,利用電腦設定,可以讓她生三十幾種病。安妮不再只會窒息或照顧外公。

我開始懷疑這真是安妮的本名嗎?第一個印尼來的女孩,她的男朋友怎麼叫她?《地海》裡的世界,即便是夫妻也有可能終生不知道對方的真名,對奇幻小說而言,世界觀的設定永遠是一個隱喻。

對安妮們或所有外籍看護甚至外籍新娘,名字是否重要到需要對愛人隱藏,或者正好相反,她換了一個需要她的人──從外公到男朋友──她便換一個名字。一個真名。名字這個表象,會注滿內涵,最終消除掉自身差異,永恆的勞動從勞動中獲得真名。不是被巫師而是雇主給予。

裸命就是名字成為存在。

5

姨丈從紙袋裡掏出一件白色純棉汗衫,這家人對百分之百棉有所堅持。圓形領口沒有成為荷葉邊或波浪,可能挑了一件特別新的或洗衣服前都記得放進洗衣袋。要不要先穿內衣?不要,母親回答,往生者動得愈少對他愈好,直接穿襯衫就好。母親是大女兒,篤信佛教,所以她帶頭也哭得最少。探完病回家後才哭。外公走後,幾乎不見她掉淚。這樣對他比較好,她說。

那皮鞋呢?也不要。但皮鞋裡面塞著襪子。那穿襪子吧,不要皮鞋,皮鞋太硬。我幫忙穿了左腳的襪子,因為我站在病床邊沒有事做,姨丈正抬起外公的右腳,於是我拿起另一隻襪子,抬起左腳,腳很重,因為我全身都在提醒我那是隻有血有肉的腳,要小心對待。我將中筒西裝襪慢慢拉至小腿肚,路程漫長。

結束後我們像探望病人也像檢查物品,俯視我們習慣的外公。有人趨前,將他放在腹部上的右手抬起放回床上。

不要壓迫肚子,他說。

6

事情一件一件完成,主要是時間讓它們完成。

期間我離開病房幾次,走向走廊稍遠處,每一次她都會來到我身邊,將手輕放在我的背上,沒有什麼話。有時候我會想移開她的手。我不是那個最需要被安慰的人,偏偏她只能安慰我,所以我不能移開她的手。幾年前還沒有她,我一個人在醫院和其他人一起。而現在她讓我變得更需要被安慰。

三或四年前阿祖過世,從生前繁複的救治到死後繁複儀式──一者折磨病人一者用筋疲力盡的厭煩撫慰我們──後來我都看得更清楚,包括那個魔術手勢。阿祖被抬上救護車送回家中祠堂,十一點整,特別護士俯身做了一個我看不清楚的動作。我站太遠,前面人很多,我知道她在拔管,但我不知道管子和阿祖最後的那口氣,都是魔術道具,讓我們相信在特定的時刻和地點,生者和死者、長輩和晚輩最後一次互享分離。

這次一切從簡,做最多的事是等待。我們等待衣服,替外公換衣服的同時,等待身分證,接著等待殯儀館的人。在殯儀館的祝禱室,我們和外公一起等待天亮第一場小型法會、招魂儀式。然後外公進入冰櫃,我們回家。

當然,在這一切之前,我們聚在一起──至少大部分的人──視線在心電圖和外公之間移動,看著心跳無可阻擋地愈跳愈慢,臉沒有變化,集體等待分離的那一刻。其實我們早就在做一場漫長的道別,我們會愈來愈清楚,真正等待的是道別本身的結束。

這次沒有魔術手勢將一個時空偷渡到另一個時空,用象徵手法改變死者的命運。這次是一位被留在家裡的生者,我的外婆,外公最親愛的人,她選擇在另一個地點──一個他曾自由改變或不變的空間──去做她的道別。而或許她比我更清楚的是,這一個月每當她離開醫院看著外公所做的道別,每一次都是同樣的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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