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福/罪的救贖與不可觸的光明 - 《千羽鶴》和你不知道的續篇《波千鳥》


2017-01-23

◎林水福

喜歡川端康成小說的讀者,對於《千羽鶴》當不陌生;長期以來台灣的幾種譯本,《千羽鶴》皆由五短篇集合而成,即:〈千羽鶴〉、〈森林的夕日〉、〈繪志野〉、〈母親的口紅〉與〈二重星〉;然而,川端在1953年《川端康成全集》的〈《千羽鶴》後記〉中寫道:「《千羽鶴》到〈二重星〉,前集結束;還有續集。即《千羽鶴》以太田夫人及其女兒文子為主書寫。千羽鶴包袱巾的稻村由紀子不好寫,沒寫。做為遠景。續集以由紀子為主書寫,打算將文子當遠景。」

――《千羽鶴》的續集《波千鳥》各短篇包括〈波千鳥〉、〈離別之旅〉、〈新家庭〉,加上〈春之目〉與〈妻子的心思〉――換句話說,台灣讀者長期以來看到的只是部分《千羽鶴》(前集),不是川端筆下《千羽鶴》的全貌。

1956年川端五十七歲,新潮社出版的《川端康成選集》中的《千羽鶴》去除〈春之目〉與〈妻子的心思〉,將其餘六篇合併,取名《波千鳥》,併入《千羽鶴》。換句話說,就川端心目中的《千羽鶴》,應該是前集的《千羽鶴》和續集的《波千鳥》。

至於流浪在外的〈春之目〉與〈妻子的心思〉,川端生前雖未收入,但可確定出自川端之手無疑,且原本是為續集而寫的;所以《千羽鶴》的續集《波千鳥》,「應是」現存最後一章〈妻子的心思〉,川端附記「未完」。

魔性的象徵

《千羽鶴》裡,主角菊治的重要家庭友人千佳子――她乳房上的痣,與稻村由紀子拿著的有「千羽鶴」圖樣的包袱巾,形成鮮明的對照。學者鶴田欣也將它看成「人的虛偽與忌妒的象徵」;而長谷川泉則說是「魔性的象徵」。

千佳子是父親的女人,有過短暫的交往,胸部有手掌般大小醜陋的痣,上邊長了像男人鬍鬚的毛。菊治七、八歲時,父親帶他到千佳子家,無意間看到千佳子用小剪刀在剪痣上的毛。千佳子的痣似乎永遠跟著菊治,緊要關頭就浮上心頭。菊治想到「要是有喝那顆痣的奶的同父異母弟弟或妹妹,感到不安而恐懼」、「喝那長毛的大痣的奶的小孩,總覺得有著惡魔的恐怖」、「菊治也因為那顆痣的印象無法消失,很難說不是在某處跟他的命運糾纏在一起」。的確,對菊治來說,「千佳子」有如「惡魔」緊緊纏住他,比方開頭:「借茶會說要介紹小姐,千佳子寄來邀請函時,菊治眼前也浮現那顆痣。」

太田夫人的丈夫是菊治父親的茶道朋友,太田死後,茶道具由太田夫人負責處理――菊治父親與太田夫人接近、交往,一直到逝世為止。菊治父親與太田夫人的關係,最早告訴給菊治母親的,是千佳子。即使在菊治面前,千佳子也對著菊治母親罵太田夫人;在文子面前也照罵,對太田未亡人家提出強烈意見。千佳子也透過菊治父親,負責處分太田家的遺物。

無心的茶器

察覺菊治與太田夫人有了男女關係之後,打電話給太田夫人說菊治要和稻村由紀子結婚的假消息,迫使太田夫人自殺;對菊治撒謊說由紀子和文子都談定婚事,故意擾亂菊治。

《波千鳥》裡,千佳子對菊治依然干擾不斷。菊治與由紀子新婚旅行時預訂的熱海住宿處茶室,出自千佳子的安排。在住宿處的玄關知道這事時,菊治想起千佳子的痣,覺得像「惡魔的手印」。千佳子還拜訪菊治與由紀子的新居;住在橫濱的由紀子的父親與妹妹,以及母親造訪新居時,不期而遇的也是千佳子。茶道具從太田到未亡人,然後傳到是三谷的父親、千佳子;菊治賣給茶道具店、千佳子買回來,送給三谷家,經由紀子母親之手到由紀子,又回到千佳子的黑織部茶碗,這裡也纏繞著千佳子執念的陰影。

《波千鳥》裡菊治對由紀子說:「那個茶碗本身是強健美麗的,沒有沾染不健康的妄執什麼的姿態不是嗎?茶碗附著我們的記憶是不好的,會以邪惡的眼光看茶碗。說是我們,頂多不過是五、六人而已呀!從以前不知有幾百人,正確地重視它到現在。那個茶碗也有四百年了吧!因此,太田夫人和老爹、栗本持有的時間,從茶碗的生命來看,是很短的時間。就像微雲飄過的影子一般。只要能給健康的主人就行了。即使我們死後,那個織部仍在誰那兒散發出美麗的生命,我想這樣就行了。」

故人的生命與茶器的生命相比,極其短暫。這裡無心的茶器與纏繞著的人心的妄執的對比,由於無心時時反映出人心的光亮與晦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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