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義/飛翔之歌


2017-01-23

◎林文義 圖◎林保如

一枚十元鎳幣,可換兩塊半四張郵票,彩印四季花果、亞種飛鳥;猶若時節的問候,或者說是一次次惦念和請安。

但見郵局、超商的員工恆是怔然於前,而後些許不以為意地探問――還有人用寄信的呀?手機圖文傳訊很方便啊!不解之眼睨我手握的明信片,經常是各式民航客機的影像。

習慣郵遞飛翔明信片給遠近朋友,事實上是分享一份自由的互勉情懷;心,要自由,人,須自在。收信的朋友回訊問及:最近又去旅行了嗎?飛機圖象各式各樣的美麗多彩。

其實,早已倦於旅行。近時反而喜愛蝸居書房,落地窗外陽台咖啡桌,閱讀比書寫多;詩人朋友笑稱我是一隻潛伏在夜深人靜的貓頭鷹。最新的散文集《夜梟》有幸搭配版畫家何華仁先生的飛鳥群像,明確透露如是意涵。

是的,潛伏自我,不因反思,不畏風雨。眾聲喧譁、拳頭與人頭的騷動和爭逐,島國的前程、子孫的未來,憂慮以及躁狂的民粹……我仰看四十五度角的台灣天空,晴藍或灰霾就像人心之不定;幾隻鳥影飛過,斑鳩還是麻雀遠遠地難以辨識,欣羨飛羽,如此地自由。

首都之城最熱鬧的商店街兩旁的路樹之間,時而可見強悍的藍鵲、野放的異國鸚鵡,盆地四圍的丘陵地帶舉目所見盡是高樓四起,砍樹剷土的折逆,鳥獸失所的被迫遷徙人塵。

只剩下大海的無垠

自由飛翔,漫無邊界

北斗七星以及南十字

人仰望,鳥抵達?

據說著不見的天使有翅膀

航高:三萬六十呎。艙外溫度:攝氏零下五十一度。距離抵達地還要八個小時……不由然沉吟般輕歎了,像擾人的蚊音在耳旁,就心虛地吸氣噤聲,唯恐叨擾到鄰座的清眠;還是感到些許歉意地側首一望,陌生的西方男子鼓著壯碩的肚腹,風箱般極有節奏地起伏,熟睡的酣聲比我的沉吟輕歎還清晰……

飛越過北太平洋換日線多久了?應該是在堪察加半島和阿拉斯加之間的白令海峽上吧?我是一隻沒有翅膀的漂鳥,認命地自願禁錮在這架鋁製的飛行機器裡,不思不想,像機艙底層的一件貨物,生命中的悲歡離合暫且不必在意;就帶我飛吧,抵達就好,抵達就好。

時間停滯。什麼時候我昏沉入睡,什麼時候幽幽醒來,什麼物件滑落在腳邊?一本似乎永遠看不完的翻譯小說:韓國作家黃皙暎《悠悠家園》(印刻2002,陳寧寧中譯)……如貨物般不思不想的我,艱難地彎身俯拾,這才發現緊束腰間的安全帶一直忘了解開,伸手的距離此刻和那滑落腳邊的厚重小說是如此遙遠。

悠悠家園?我在離開台灣愈去愈遠的飛行航路上,急切祈盼抵達北美東岸的憂傷與焦慮潮浪般湧現。不是一次悠閒的美好旅程,竟是要做一次最悲哀、無助的小說家臨終送別;郭松棻先生的遺憾是,至死還是難以返鄉……那麼,我帶著《悠悠家園》且讀且睡,是否追念著郭先生的不捨與未償之願呢?

韓國的黃皙暎在南北朝鮮的歷史流程中,凜冽於不屈勇毅的意志和抉擇;台灣的郭松棻早已幻滅於中國、疏離於台灣地被放逐異鄉一生;悠悠家園,原鄉如夢,僅存文學得以救贖。

折翼之後,雁行千里

多年前的尖刺還留在

愛和美的傷口上

隱約作痛,難以言說

只有死,才真正回家

因為梁皆得導演和畫家何華仁,我才真正直面飛翔的老鷹。二十年漫長時光,累積無數次日夜守候,留影記載的生態紀錄片:《老鷹想飛》在闃暗的試片室裡,海闊天空、美麗的猛禽悠然展開雙翅,史詩般的一首飛翔之歌!

我,還是半世紀之前,那怯生生的男孩嗎?基隆港岸製冰廠二樓,表姊家居客廳大片木格子窗,童眸所見就是火車站月台,冒著濃黑的煙,拉著尖銳汽笛的機車頭來回牽引長長車廂的大風景……膽怯、不知何以總是蹙眉的憂愁的我,好像一直見不到媽媽?只有笑瞇瞇的阿嬤帶著我常常回到基隆,她的原鄉是暖暖四腳亭……暖暖,多溫馨的地名。

那時我幾歲呢?只記得阿嬤緊牽我手,來到碼頭水岸邊,浮木輕緩搖晃在微浪間,她指著欲雨未雨的天空說:看哦,那是「來葉」!飛得那麼美。(註:來葉,即老鷹。)散裝貨輪、緝私船、軍艦靜謐地停泊在基隆港內,遙看似風箏般的老鷹,忽上忽下地飛翔,那般自由,如此自在。回眸仰看阿嬤,心頭是暖熱溫慰。

十年以後,逐漸老去的阿嬤要我伴隨花蓮太魯閣一遊,特別聲明:搭飛機去吧,阿嬤從來沒有搭過飛機呢。一次至今不忘,多麼美好的嬤孫飛行旅次,我雀躍地指著機窗外方剛從松山機場升空的地景,告訴她那蜿蜒的基隆河就流向汐止、八堵、暖暖、瑞芳……

再十多年後,我在異鄉的採訪工作裡,忽而一陣心悸疼痛,直覺:有事發生了?遙遠的電話撥回家,接話的是向來疏離的母親,忍抑卻也不免哽咽起來的回聲:阿嬤過身了……你,快回來吧。掛上話筒,乏力、虛脫地蹲下身子,茫茫然,不知所措……我在哪裡啊?最疼愛我的阿嬤臨終前,一定還念念不忘我這不孝的孫子吧?三十年了,我一直抱持這份遺憾。

終於流下眼淚,闃暗的試片室沒人看見。

老鷹想飛?生命飛翔著海闊天空的自由,死滅在人類貪婪、無限侵奪的戕害中;紀錄片裡的基隆港,稀微的三、兩隻向晚逐浪覓食的老鷹……看哦,那是「來葉」!飛得那麼美。半世紀以前的阿嬤,笑瞇瞇地這麼說。●

  • 圖◎林保如

    圖◎林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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