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留聲機 尋找回家的路


2016-07-30

郭梅霞

遭逢家變,沒有丈夫可依靠的母親,剛開始只會以淚洗面。一段時間後她決定把尚在國小就讀的女兒送出去工作。大姊、二姊休學出外工作,我則利用課餘打零工。農業時代打工全是農事,工作由母親接洽,薪資也由母親收走,所以不管面對什麼困難,我都沒有拒絕的權利。

不同農地,不同方位,剛開始和僱主約定碰面地點,再由僱主帶著我到工作地。之後的回家路,記不記得,回不回得了家,就是我個人問題。但是農地無邊無際、無街無牌,只有一條又一條橫七豎八,幾近相同的小路、田埂路,認路成了我最害怕的一件事。

曾經,我在農地裡工作四、五天,未見一人經過。若不記得路,要坐在田埂大哭,或是像無頭蒼蠅到處亂衝,那是無人可問的。

所以,每一次僱主帶路時,我都繃緊神經,忙著尋找關鍵物:路旁農家、路邊圍籬、田埂上石頭、小溪、遠方大樹。當然,幸運的,每次都能有驚無險找到回家的路。

一次,我的工作地是山上。當僱主帶著我,穿過街道,涉過水尾溪,走過堤防,直接進入相思樹林,我先嚇了一跳。那是一座四十五度角小山,可能少有人出入,地面沒有任何路跡,只有大大小小石頭,更可怕的是,每一棵樹都長得很像:彎曲的樹幹,相似的樹葉。

我的工作是拔草,農地裡的雜草。農地旁一間農舍,拔草拔了半天,口渴了,想去討一碗水喝,從屋前喚到廚房,不見一人,卻見廚房一口水缸,上面放置水管,由山上接下的山泉水,水已滿,正潺潺溢出。缸內的水看去清澈乾淨,在這大熱天特別誘人,我拿水缸旁水瓢舀了一瓢,哇!甘甜又清涼。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山上工作三天,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屋子內出現。

第一天,我怕天黑後山路難認,趕在太陽下山前提前收工,要去面對那,我一點把握都沒有的相思樹山。

下山路斜,我學著僱主,一步右抓相思樹幹,穩住身子,另一步再抓左邊樹幹。實在記不得路,只能胡亂朝著前面方向一步步前進。因為方向正確,果然讓我看到懸接小山邊的堤防路。

剛過水尾溪,天色就暗了,水尾溪旁的路是碎石路,右邊是火車隧道,火車從水尾溪下隧道穿過,隧道兩邊水泥牆足有四、五層樓高。怕視線不清,不小心掉落,我盡量沿著左邊的路小心翼翼的走。

戰戰兢兢回到家,母親和妹妹已經吃完飯,母親留一碗飯和一些菜給我。我一邊吃著飯,心裡洶湧澎湃。每一次打工對我而言,像經歷一場激烈戰事,這樣的心路歷程,母親永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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