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樂崎專欄》1995年李登輝康乃爾之行回顧


2005-10-17

前總統李登輝訪美,並將在華府、紐約和洛杉磯發表演講。美國國務院已公開表示,他是一位具私人身分的公民,歡迎他訪問美國。他可以暢所欲言,不過如果美國政府認為他的言論觸及敏感議題,就有可能澄清美國的政策。一位現任總統和一位私人身分公民的意義固然相去甚遠,不過如回顧一下我所看到的幾年前李氏身為總統時首次訪問康乃爾大學的情形,或許會十分有趣。

一九九五年初,當時的李登輝總統可能前往康乃爾大學訪問一事,在負責台灣事務的官員之間引起相當關注。國務院對這項訪問公開表示強烈反對,此舉頗受注意,以致不管最後的結果為何,它都會被視為華府之內發生的一場重大角力,最後還可能導致北京的強烈反應。

李氏當時訪美的時機,是柯林頓政府已經放棄在任期頭一年所採取的強硬對付中國政策。也許有人認為,藉由強烈反對這項訪問,將可展現新的對中政策,還可反制台灣在某些議題上日益堅決的努力,這些努力被視為有害於美國利益。李氏所追求的各項目標,因此和柯林頓政府的目標發生衝突。

為李登輝的訪問所做的準備工作,也佔去台灣事實上的駐美大使館(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多數的工作時間,最後還演變成它和國務院間令人挫折的關係。在此同時,台灣僱請華府大型公關 - 遊說公司卡西迪,也受到媒體的矚目。

媒體的關注,和國會以行動支持李總統來訪,的確罕見。各主要報紙的社論和評論均對訪問表達強烈支持,堅決主張發簽證給李總統。眾議院以三百九十六票對零票、參議院以九十七票對一票贊成發給簽證,更是明白的立場表達。然而,以國務院為首的政府部門卻不顧這些壓力,繼續拒絕妥協。

當時我建議,讓李總統訪問他的母校,可以是一項適宜的訪美方案;如果台灣方面願意,他可以在訪問康乃爾大學之後再前往中美洲,這樣我們就可以把他的訪美,說成是在美洲之行的過境延伸。不久之後,一些台灣外賓就李氏訪美的折衷方案做了某些試探,但這些努力並無結果。

當時國務院深信,台灣以傷害美國利益的方式,蓄意和柯林頓政府唱反調。這些關切有的雖然流於誇大、或是並非台灣所能左右,卻並非毫無根據。在此同時,台灣方面正設法處理好兩項相互衝突的目標。第一,職業外交官們致力於縮小美台關係受損程度;第二,在美國的台灣僑界試圖讓台灣總統的首次訪美成為一件大事。

最後,白宮終於把焦點放在呈給美國總統的兩種選擇上:如給李氏簽證,可能對中美關係帶來傷害,他將因此受到指責;如不給簽證,將引起國會和大眾公憤,他也將受到指責。在別無選擇之下,他選了前者。那些反對這項決定的人堅稱這份簽證是台灣「買來」的。

卡西迪的努力,應記上功勞一筆,因為它對促成最後的結果無疑地有所貢獻。但它的功勞卻經常被誇大了。訪問一事所涉及原則問題,其實才是促成最後結果的主因。當時我們發簽證給「愛爾蘭共和軍」的「恐怖份子」傑瑞‧亞當斯,和「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的領袖阿拉法特;因此,不准以民主方式選出的李氏前來美國訪問,幾乎可說是不可能的事。會有幾個國會議員贊成不給李氏簽證?會有幾篇社論支持不發簽證?我清楚的看出,在整件事大致塵埃落定後,白宮對李氏訪美一事的演變,對國務院明顯不悅。這或許會影響爾後對於中國和台灣政策的決策將在哪裡做出;因為發給簽證的決定而有失顏面的人,並不限於北京領導人。

李總統一行人在當年六月七日抵達洛杉磯機場的貴賓航站。當天沒有媒體到場,也沒有盛大的歡迎活動,前來接機的只有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駐洛杉磯辦事處的人員、駐美代表伉儷與我和內人,以及洛杉磯市政府和加州州政府的代表。國務院指派了幾位外交安全人員在訪問期間全程隨行。

在洛城警方的護送開道下,車隊抵達洛城近郊的一家飯店。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小群手持中華民國國旗等一應物件的台灣僑界熱心人士,已經在飯店門口等候。較諸幾年前的那位學者,如今更具政治人物身分的李總統,開心地走進人群當中。此舉讓台灣和美國的安全隨扈大為吃驚,只好跟著走入人群保護他。

我造訪過美國國內許多中國人和台灣人的組織,並且見過他們之中許多人;我知道這些人並不是在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的鼓勵之下前來的。恰好相反,他們所來自的組織,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對之幾乎沒有影響力。

除了抵達時的歡迎活動,李總統也在飯店內謹慎接見了洛杉磯地區的中國僑界組織領袖。第二天早上,我們便出發前往紐約州雪城。

雪城的機場並不慣於接待七四七型客機,我得知國務院的安全人員要求飛機停在和小航站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好避開聚集在小航站的一群歡迎者。雪城市長聞言大怒,將之駁回。當我們的座機朝停機地點滑行時,從機艙窗戶裡可以看到一群手拿國旗的歡迎隊伍,以及從華府飛來迎接李總統的參議員赫姆斯、穆考斯基和阿瑪托。這群歡迎隊伍,和我在洛杉磯所看到的那群人來自同一類組織。在各項致詞歡迎活動結束後,康乃爾大學校長羅德斯便帶領李總統一行人驅車前往康乃爾。

李總統一行人抵達康乃爾校園中搭起的一座大帳篷,準備接受歡迎致詞。在帳篷入口處,在康乃爾唸書的台灣同學排成一排,情緒激動地揮舞著國旗和標語迎接他們的總統。我認出其中一人,他不是學生,而是倡議台獨人士,他曾透過他在台北市的電台,鼓動計程車司機們阻斷交通,向李登輝政府抗議。他遭到警方追捕,逃到美國,卻不知為何竟出現在歡迎隊伍裡,手裡拿一個大標語牌,用和其他學生一樣高昂的聲音歡迎李登輝。訪問的行程就此展開,李總統一行人開始了整整兩天的各項拜會與演講活動。

有一件事令國務院十分不安,那就是李總統應邀發表演說的一年一度的歐林講座,傳統上在演說之後都會舉辦一場記者會。台灣方面希望照常舉行,台灣和美國的媒體也期盼它會舉行,康乃爾堅持要舉行,國務院卻堅持將之刪除。我和李總統的主要顧問會商之後,他同意請康乃爾將之取消。此舉避免了一場原本可能發生的、難堪的公開爭執。

歐林講座是訪問之旅的高潮。李總統以英文演講,時間掌握和咬字發音均屬一流。對在場觀禮的我們這些人來說,在經歷這一切的波折後,那一刻確實令人難忘。

然而,在國務卿克里斯多福的回憶錄中,這場演講卻成了一宗國務院和克卿本人視為關鍵問題的事件。克卿的看法,無疑是以他當時從國務院得到的分析為基礎。但直到現在許多人仍然抱持這種看法。

演講結束後,我打電話給國務院,表示這並不是一場「政治」的演講。對方告訴我,院內已經看過演講內容,而且看法相反,判定這是一場非常「政治」的演講。然而幾分鐘後,我接到一通電話,告訴我院內的評斷應當被收回。

在多場拜會與致詞活動,以及翌日在康乃爾校園內逛一圈之後,我們飛返雪城,出發前往安克拉治。次日我偕內人和李總統伉儷一同加入一趟安克拉治私人參訪之旅。從抵達洛杉磯開始,到我們回程飛離雪城之前,我們都用英語交談(他想練習英文)。在此之後,我們就都只用中文。他雖然清楚這趟訪問所可能帶來的問題,卻一如往常地把眼光放在遠處。全世界已經重新記起台灣的存在 - 這就是李總統的最終目的。

較早的各次重要修憲(亦即總統直選)、訪美之旅,以及飛彈危機所造成的效應,一直持續到一九九六年。中國在一九九五年因台灣立法院直選而舉行的飛彈演習,及接下來的總統直選,反而沒有受到同樣多的注意。在美國,多數專家至今仍把引起第二次飛彈危機的過錯,幾乎全放在康乃爾之行上。這種看法和所謂康大之行是「買來的」之指控巧妙結合。要把更大的過錯歸咎於台灣開始舉行直選並不容易,因為我們理當支持民主。

在這次訪美期間,李前總統將發表幾場演說,這勾起我另一樁回憶。一九九○年代初期,在李總統伉儷家的一次晚宴上,我們談到許多事情,其中包括二二八(過去威權政府治下的「白色恐怖」的開始)。他談到這個話題時情緒激動,但幾分鐘後就打住了。他說,他心裡還有更多的東西要說,但他必須記住自己是總統。四年之後,他在康乃爾的演講題目是「常在我心中」。現在他以私人身分的自由之身再度訪美,聽聽他要說什麼,將會十分有趣。(國際新聞中心張其賢譯)

(白樂崎先生曾任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現為本報團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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