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特寫》影俠李孟哲英年早逝——抗爭火線挺弱勢打死不退


2018-09-03

採訪、攝影◎記者何宗翰

紀錄片導演李孟哲成長年代正值於台灣解嚴前後,是一位具有強烈社會公義與人文關懷性格的影像工作者,一九八九年首部作品《我們的外婆家和外婆》獲金穗獎優等八厘米紀錄片;一九九二年及一九九四年,以《朱教授老闆的暑假作業》、《青松小俠的婚姻廣場》,分別拿下中時晚報電影非商業映演類首獎及第七屆台北電影獎非商業映演類首獎。

近年他持續透過影像投入各地的公民實踐行動,並深度參與重建在地文化記憶,並致力耕耘草根社區人文,二○一四年曾參選嘉義市議員,試圖從政改變社會,今年七月因腦溢血陷入昏迷,經廿一天搶救仍不治,享年五十一歲。

《朱教授》台灣陰暗面 關廠工人前傳

「齊柏林的《看見台灣》是從空中拍攝,我想要拍攝台灣的下水道,讓更多人看見台灣需要重視的陰暗面。」李孟哲廿六歲那年和導演羅興階合作拍攝的《朱教授老闆的暑假作業》,至今仍是台灣工運紀錄片的經典、所有勞工抗爭運動必看的影片教科書。

「我第一次看到孟哲是在一九九二年、台北車站前的四一九總統直接民選大遊行,我當時在一個燈架上從高處記錄活動,他也拿了攝影機,很客氣地問我是不是可以讓個位置給他拍攝。」羅興階回憶,李孟哲給人的感覺很學院派,跟記者不一樣,也不是來蒐證的,一聊之下信仰還相同,就留下了聯絡方式。

羅興階說,當時孟哲剛畢業,在前台北縣長尤清的地方電視台製作公司上班,一九九二年六月板橋嘉隆成衣廠宣布關廠,一百三十多名女工頓時失業,老闆朱英龍卻不願照勞基法給予資遣費,陳情到台灣勞工陣線,當時他一知道秘書長簡錫堦要開始訓練女工抗爭,就找孟哲一起去記錄。

「沒有腳本,也不知道要抗爭多久。」羅興階說,那時候民進黨的蔡文旭、江蓋世他們,從海外募資買了攝影機,交給簡錫堦,孟哲就用那台機器來拍,「原本十年前就要做成DVD了,都沒時間整理,孟哲身後朋友們要幫他辦影展,原始Hi8帶子播放出來還很清晰,但見到影片中孟哲年輕的身影,不免覺得傷心。」

羅興階說,孟哲很喜歡研究攝影及新科技的東西,光相機就十幾台,「我覺得是相害啦!如果孟哲沒有被我拉來拍社會運動,在商業上發展應該會很好,成就會不一樣!」

中正大學傳播系副教授管中祥表示,《朱教授老闆的暑假作業》應該可以稱作關廠工人前傳,只可歎這個社會至今沒有太大改變,一九九二年有南向政策,鼓勵企業不要西進,往東南亞發展,導致桃竹苗有大量工人被解僱;廿多年後有新南向政策,工人的處境再次和台灣產業發展的困境連結。

二○一四年李孟哲受工研院織雲館委託,拍攝短片《方塊間的風景》,講述中南部毛巾工廠工作的年輕人,面對傳產凋零,一心想到大城市發展的心境。管中祥說,李孟哲多年後重新關注紡織業,即使是拍一部宣傳片,也把重點放在生產的勞動者、在地青年上,切入的角度是非常一致的。

無畏黑衣人嗆聲 工運前線燃燒鏡頭

李孟哲影像回顧展策展人之一林泰洲導演說,「孟哲喜歡手持,很喜歡一個人、近距離地拍。」林泰洲說,嘉隆女工抗爭時,不論是有人拿棍棒衝過來、或是被保全跟警察擋下來,孟哲就是不放棄,繼續陪伴這些女工,犀利直接地呈現資本主義的不堪嘴臉,很多女工也會主動保護他;有次黑衣人指著他的攝影機問「你是誰?為什麼要拍?」孟哲馬上回「那你又是誰?」讓對方啞口無言。他的生命就是注定要在工運前線燃燒。

林泰洲表示,孟哲在南藝大音像紀錄研究所時期的影片《紀錄與真實》,質疑紀錄片導演拿著攝影機就好像拿機關槍在殺人一樣,對抗爭行為重新反思,也批判了自己的學校教育;《家國之外》記錄了嘉義精忠一村眷村拆遷的過程;畢業作品《南之島之男之島》入圍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講東沙島是男人之島、禁錮之島,人人想要逃離,用宣傳片手法諷刺了六、七○年代的宣教片。

「後來,他覺得拍片解決社會問題的速度太慢,想要透過選舉取得權力,改變現況,是個很理想化的一個人。」林泰洲說,市議員沒有選上後,孟哲二○一五開始在彰化、台中參與反空污運動,他知道空污很難用抗議來解決,就在家裡、車上裝太陽能板,希望大家跟他一起做,可以省下電,是個環保的行動主義者。

李孟哲遺物中光碟片非常多,記錄很多嘉義、雲林的宗教民俗儀式,臉書上可以看得出他晚年經濟情況很緊,但還是捐錢買書給偏鄉的小孩,林泰洲說:「真的很傻,很愛人,也養一堆流浪狗,是個隱形的俠客,默默在付出。」

「我算是跟孟哲最後合作的導演。」林泰洲和李孟哲二○一六年的作品《失序的序列:PM2.5.7.12.19.31.50》,將PM2.5相加成一個完整沒有邏輯的數學序列,用一系列破碎斷裂的影像來呈現,光明與黑暗、抗爭與溫柔、秩序與失序等,並加入宗教觀點,運用佛教的浮塵、天主教的塵土概念詮釋細懸浮微粒,獲得台中美術館典藏。

傻傻助弱、養浪浪 與哀傷的人同哀

女友陳佾芬說,孟哲心地很柔軟、很善良,可能跟他的家庭信仰有關,他父親是天主教傳教士,母親是國小老師,讓他會去關懷弱勢,內心也是一個很細膩的人;「他的紀錄片我不見得都有看過,但我深刻感受到,他確實是有活出『與哀傷的人同哀傷』的信仰,一起抗爭、一起面對」。

「他生病倒下那天,我才見識到他人脈的廣大。」陳佾芬說,孟哲總是很會鼓勵別人,有很多創意跟想法,在醫院期間、大家錄音想喚醒他的近兩百則留言當中,很多人都問他:「我們不是還要一起做什麼?」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他有太多未竟之業,讓我最悲傷的是,我們連說再見的機會都沒有。」

  • 李孟哲的紀錄片母帶上清楚手寫了拍攝的時間及內容。(記者何宗翰攝)

    李孟哲的紀錄片母帶上清楚手寫了拍攝的時間及內容。(記者何宗翰攝)

  • 李孟哲嘗試將實驗性影像融入紀錄片創作,並持續投入各地的公民實踐行動。(記者何宗翰攝)

    李孟哲嘗試將實驗性影像融入紀錄片創作,並持續投入各地的公民實踐行動。(記者何宗翰攝)

  • 李孟哲2015年參加雲林口湖反成龍溼地建火葬場運動的身影。
(何琦攝,翻攝自李孟哲臉書)

    李孟哲2015年參加雲林口湖反成龍溼地建火葬場運動的身影。 (何琦攝,翻攝自李孟哲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