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專訪》王家衛就是吸血鬼——杜篤之與大導跳恰恰


2018-07-01

專訪◎記者藍祖蔚 整理◎記者楊媛婷 攝影◎記者簡榮豐

在台灣,最會賺外匯的電影人首推杜篤之。因為杜篤之聲音指導,等同品質保證,他不用出門,各地影人爭著拿新片請他加持,他的聲色盒子上個月才把《小美》、《角頭2》和《水底行走的人》等片送進了台北電影節,想要競逐威尼斯影展和金馬獎的中國導演劉杰、萬瑪才旦和香港導演舒琪,也佔滿了六七月的工作檔期。

問:你每年都工作滿檔,你每接下一部電影的聲音製作時,會做什麼準備?

答:

多數人一開始要工作時都會有距離的,那我會嘗試將這個距離拿掉。我認為懂得「讀」人很重要,因為「讀」懂了人,才能掌握相對應的工作方式。我會從對方的行為細節開始讀起,看他用詞的準確度,還有看導演導戲、演員拍戲的情況,通常這樣就讀的有七八成。

很多人都認為聲音做得好,就可以替電影加很多分,所以我一定把劇本都摸得熟透了,才掌握得到導演的心,其實,有段時間,我是不太看劇本的,因為我想保留那種一般觀眾第一次看電影的心情,這種心情會讓你更清楚知道哪裡可以再增強一些。

當然我也有嘗試先看劇本再進行後製,看了劇本後,對於劇情設計很容易就看明白,但不表示觀眾的反應會跟我一樣,因為觀眾沒有看過劇本。錄音室裡我就經常會跟導演起爭議,有時導演會向我解釋說這場戲他要表達某些東西,但我卻沒能在影片中看到他要的部分,導演就會急著要再跟我解釋,我也只能委婉告訴他,其實觀眾是無法聽到導演解釋的,或者是有時導演對整個劇本太過熟悉,熟到有些細節他覺得不重要,我的責任就是要提醒他,得把最重要的區塊找回來,所以聲音工程師得要有分析劇本與溝通的能力,當然有些導演會不接受建議,但我都沒問題,畢竟這是導演的作品,只是身為團隊一份子,我仍然有責任要提出建議。

符號連結得好 看不見的聲音更響亮

問:侯孝賢、楊德昌和蔡明亮這台灣三大國際名導,都是你的長期合作夥伴,連香港導演王家衛也非常信任你的聲音專業,你替王家衛的《愛神:手》的聲音設計更是電影聲音學的最佳範本,不論是〈好春宵〉的歌聲,或者舞小姐鞏俐家中的恩客的喘息聲、腳步聲與關門聲,每一種聲音都在說明電影畫面上沒有拍到,卻真實上演的狀況,這場戲你是怎麼和王家衛磨出來的?

答:

當初在設計《愛神》的聲音時,一度卡了很久。後來我們就用這種「看不見,卻聽得見」的聲音帶領,讓觀眾產生想像這位舞小姐鞏俐的個性與處境,最關鍵的是那位恩客生氣翻臉了,要甩門走人,我翻遍資料庫,拿出最強的甩門聲,而且把音量開到最大,王家衛卻不滿意,一直說這還不夠,這就是最挑戰的時候了,一旦導演挑明了跟我說還不夠,他還不滿意時,到底還有什麼方法滿足導演?

我知道這個關門聲已經調到了極限,沒辦法再加強了,何不從甩門之後著手,也就是甩門之後會造成什麼音場效應?如果觀眾可以從男人甩門後,聽見房間櫥櫃或者書架上其他東西震動的聲響,不就更強化了那種震撼效應?王家衛一聽便接受了,因為他知道並非大到刺耳才叫做大聲,所謂的「大聲」也能透過既定符號來連結。

王家衛欲求不滿 逼出極限最過癮

問:王家衛像是吸血鬼,要把你吸乾為止,你能夠滿足他的需求,也是本事……

答:

王家衛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就是「要」得出來,有的導演一看卡住了,就放棄了,他不但要,而且還要得更多更好。跟他合作就是要磨,往往影片最後交件期限都已迫在眉睫時,還希望我們能夠再給出一些東西,像他常常踏出我的錄音室,趕著上飛機要去參加影展,還能在機艙關閉前的最後一刻致電給我,說下了飛機後還有些變動想跟我討論……我很珍惜這樣的導演,因為王家衛的這種堅持,讓我完成很多不可能完成的事,那種人被逼到極點,卻也能開發出自己極限,其實就是最過癮的事了。

做《2046》那時,王導幫我訂了旅館,前後一共廿幾天,我只進去洗了一個澡、睡了三小時的午覺,其他時間我都是直接就在調音台下小盹片刻,現在年紀大了,身體實在無法負荷這樣高張力的工作,王家衛後來重製《墮落天使》的聲軌時,效果不錯,於是也想如法重製《東邪西毒》,但那時遇到兩個問題,首先是原本的音樂與原聲帶的音樂不全然一致,怎麼樣也搭不起來,其次就是主角之一張國榮已經過世了,無法重錄他的聲音。

那時,我已經接了鍾孟宏導演的《停車》,他沒透過仲介,而是自己報名參賽,直到最後一波入圍名單公布時,才得知影片入圍,那時候距離最後交片只有十天時間,鍾孟宏問我該怎麼辦?我想這多難得,台灣電影又一次入圍三大影展,我就把工作統統推掉,公司員工全體動員,五天之內不眠不休輪班趕工,我只能跟王家衛說抱歉,因為我真的分身乏術,況且他的條件,可以找到世界級的聲音大師來幫忙,但這位台灣新導演,只有我有辦法做,我非以他優先不可。

問:人生有很多選擇,你的工作態度攸關你的高度,談談你的堅持?

答:

有一回,成龍的製片來找,我也回說沒空,那製片當下很不能理解,言下之意似乎在質疑我是否腦袋壞掉,有大把的錢不賺,何以老接這些小CASE?我告訴這位製片說,我接下的每部戲都是承諾,不能把已經承諾別人的推掉去做別的事情,你們有的是資源,如果覺得我做的好,歡迎下次再來找,就算不找也都沒關係。

很多導演都認為後製的時程至少要十天至兩週,但我捉出的工作往往只抓五到七天,不是我們有多神勇,而是我的團隊都會在導演上門前就先將我們做得到的最好版本準備好,不希望是導演來了才動手,一方面節省雙方的時間,另一方面也是我們的服務水準是客人來時,我的團隊已經進入隨時都可以上場的狀態。

拚新片七天沒睡覺 當老闆力求員工健康

問:當年王家衛的《春光乍洩》要參加坎城競賽,日夜趕工,你因此七天沒闔眼,過往錄音工作環境都是這樣沒天沒夜在趕工,簡直就是血汗工廠,如今自己做了老闆,你怎麼要求員工?

答:

我成立公司後就採兩班制,也遵循勞基法讓大家週休二日,我盡量不讓員工加班,而是希望他們能夠在短時間內做到高密度、有效率,我認為把工作環境弄健康很重要,因為環境不好,有熱情的人久了也會打退堂鼓,尤其我們做音效最重要的資產除了聲音資料庫外,就是人了,找一位員工進來,我會認知到他進來也許半年就熟悉操作設備,但兩年可能都不一定有生產力,因為他可能還沒從頭到尾聽過資料庫五萬筆的聲音,或是我們有好幾百種海浪聲,什麼時候要選用哪種海浪聲等,都需要長時間累積。

另外,我接案子一定看員工的情況,如果大家工作已經滿載,做不了的一定不接,因為少接一個案子都比走掉一個人好,我也很注意公司氣氛,因為氣氛不好,有時你所有的努力,可能一夕間化為烏有。很多人都會建議我去中國成立公司,可以賺更多的錢,但我認為我個人的能量有限,我只想做好我能做的,多了,我就無法負荷,那不是我要的人生。

  • 杜篤之將報紙撕成長條、黏上衣架,模擬風吹過樹葉、稻穗的聲音。(記者簡榮豐攝)

    杜篤之將報紙撕成長條、黏上衣架,模擬風吹過樹葉、稻穗的聲音。(記者簡榮豐攝)

還想看更多新聞嗎?歡迎下載自由時報APP,現在看新聞還能抽獎,共7萬個中獎機會等著你:

iOS載點 https://goo.gl/Gc70RZ

Android載點 https://goo.gl/VJf3lv

活動辦法: http://draw.ltn.com.tw/slot_v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