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工又怎麼樣? ◎林立青


2018-07-01

◎ 林立青

劇情結束了,可能討論才剛要開始。

從第一集開始,這部戲給我很強烈的熟悉感,很可能是因為我讀過楊青矗的原著,很可能是因為我出身勞工家庭,但更可能的是因為這部戲拍的正好是台灣真實的故事。因為楊青矗當年寫下的問題,現在依舊都還在發生,他的工廠系列小說中有大量階級問題,他在經濟起飛的時代回過頭去書寫工廠內的勞動尊嚴,他寫著:

「人總要工作的,大家不做工誰來做工?教育水準普遍提高了,以後連大學畢業的人也要做工的,職業不分貴賤,如何使做工的人認識他工作的價值,不自卑,不覺得委屈,不致天天為脫離工人圈子掙扎,這是刻不容緩的事。」

投幣電話、偉士牌 重現以前勞動現場

這是楊青矗小說中主要探討的議題,書中描述了薪水差異、生活條件以及升遷制度,文字轉換成戲劇時,這樣的感覺更為強烈,連俞涵在整部戲中的第一句台詞:「我做女工又怎麼樣?我也是靠我的雙手認真打拚的!」就是原著作者當年所希望傳達並且強調的精神。

這也是我珍惜並且重視這部戲的原因,「工廠女兒圈」本身是一篇一篇的短篇小說故事,與其說這是小說,不如說這是楊青矗為了這些應該要被記錄的議題所寫的報導,舉凡職災、地域性的小團體、男女同工不同酬、工廠內扣薪、性騷擾以及性別不平等,小說都忠實誠懇地記錄下來,過去看完這本反映現實的書以後,我最遺憾的反而是現實已經沒有了這樣的場景。

隨著每一集劇情推進,我們家人熱中討論的議題就是這劇中的場景究竟指涉什麼時候發生的故事:偉士牌摩托車、從上方投幣的公共電話、女工的藍色制服和帽子、手寫的海報、萬能角鋼搭出的貨架以及民主香腸攤。我母親在電話裡和我大阿姨討論,她們指著電視說的童年和青春,好像全數活了過來,紛紛告訴我「以前」不是所有的雜貨店飲料都理所當然是冰的,「以前」的女生坐機車是要側坐的,「以前」打電話才不像現在都不用在意時間,「以前」選舉時是理所當然公開講話要大家投給指定對象的……

女性再強也沒用 主管誘姦又逼姦

這些「以前」,也正是小說和戲劇的重要之處:如果沒有這樣的作品,我們很可能根本無法看到過去的人是如何生活,如何面對這些壓力,看戲劇中投幣電話在沒有錢的時候直接掛斷的樣子,對應到薪資,似乎能真的讓人回到那個時代,用那樣的方式思考。

另一個議題是性別,我在學校所學的加工出口區只是一段歷史,考的是經濟成長以及到底開了幾個港口,對於工廠裡的女工們一無所知,也沒有看見任何人性。楊青矗在小說中毫無保留,「陞遷道上」直接而明顯的說出在工廠內的女性即使能力強又精明幹練,想要升為領班時還有可能被男性主管誘姦,「工廠的舞會」更藉由女工的口中說出:「向外說的很好聽,公司拿錢辦舞會調劑員工生活情緒。其實錢是大家的福利金,說調劑嘛,實在是我們出身體娛樂他們。」

《奇蹟的女兒》則是在第一集就將誘姦和出遊的逼姦作為結尾,用這樣的方式留下整部戲的伏筆,生產線上的女工承受的是雙重的壓迫,即使劇中背景設定是一九七○年代,我還是有深深的既視感。

劇中有一幕是阿鵑和林玉山對話,那時候的林玉山鼓勵阿鵑「別像個女工」,阿鵑的回應是「我就是女工」,最是讓我印象深刻。踏入工廠的女工,那是身分的認同,這部戲,讓我看到現在和過去的台灣,只有勞工的待遇一直沒有改變。

在台灣已經能夠拍出這樣重現勞工工作生活的戲劇以後,我會很期待這樣的時代劇繼續出現,這是一部小說,一部戲劇,一整個時代的回憶與艱辛。

(工人作家)

  • 公視電視劇《奇蹟的女兒》以台灣一九七○年代為背景,呈現工廠女工的真實困境。(公視提供)

    公視電視劇《奇蹟的女兒》以台灣一九七○年代為背景,呈現工廠女工的真實困境。(公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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