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喔!進喔!噹!噹!噹! 媽祖進行曲 ◎賴昱伸


2018-06-10

「噹!噹!噹!噹!」規律的鑼聲響著,在暗夜裡的鄉間小路上。日時的炎熱空氣,已化成一股涼風,蔥綠的田野,一片黑暗。不十分明亮的路燈,遮去了天空裡的星光。

一行人跟著節奏,快步向前。他們無暇交談,但不時會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神轎。四人抬的神轎,轎頂覆蓋著粉紅色的防水布,轎子的最頂端,是一隻金色的獅子,隨著轎子的搖晃,小金獅也跟著夜色裡微微的光,閃耀、跳動著。而鑼聲,就來自轎旁亦步亦趨跟著的鑼手。

鑼聲響起開路 白沙屯媽祖起駕

這是白沙屯媽祖一年一度往北港進香的隊伍。所謂「進香」,指的是神明跨出自己的「境」──約莫可以理解成「信仰圈」──來到與自己有交陪的其他神明的「境」來進行各種交流。白沙屯的村民們早在當地媽祖廟拱天宮一八六三年建廟之前、媽祖金身還輪流供奉在民宅的時候,就已經組團前往北港朝天宮進香了。從幾十人、幾百人、幾千人,到今日的數萬人浩浩蕩蕩出發。

兩百年來,白沙屯媽祖往北港進香,目的就是要刈取朝天宮萬年香火爐中的香火。最大的特色,除了來回四百多公里全程徒步,就是起駕、抵達北港、回鑾的日期事先會以擲筊方式確定之外,沿路要怎麼走,都由媽祖神轎以「行轎」的方式當場決定。

相信很多人都從媒體或是網路上流傳的照片、影片上,看過白沙屯媽祖從拱天宮起駕出發時的華麗場面。在現場近萬民眾「進喔!進喔!進喔!」的吶喊聲中,鞭炮、煙火齊發,媽祖神轎就在轎班以及上萬香燈腳的護送下,一路朝南,向北港而去。

起駕時的絢麗歸於平淡後,接著一路上就只有鑼聲相伴。白沙屯進香的傳統裡,隊伍最前方的是頭旗,頭旗旁也有一面鑼沿路敲著。在過去那個通訊不便、進香人數也不多的年代裡,伴著頭旗與伴著媽祖大轎的兩面鑼,互相以鑼聲通報各自的位置,跟著進香的香燈腳們,就走在頭旗與大轎之間。

經過路口時,許多香燈腳們總會刻意停下腳步,看媽祖大轎是否要改道。即便看不到大轎,只要鑼聲是繼續平靜而規律敲著,就表示繼續向前;如果突然變成急促而節奏越來越快的鑼聲,表示媽祖在行轎選路了。大轎以前後或左右晃動的方式行轎,隨著轎子的晃動,鑼手配合著節奏敲鑼,而在場數百乃至上千位香燈腳,就如同武俠電影中被點穴了一般,屏息以待……接下來,神轎出現大幅度轉彎,往其中一條路而去,所有人好像同時被解穴,同時往神轎前進的新路上湧去,此時,急促的鑼聲,則慢慢恢復平靜。

接下來,如果遠方傳來陣陣鞭炮與煙火齊發的聲音,就是要進入某個村莊了。

印象最深的,是進入雲林的某個村落,從村口開始,就彷彿進入鹽水蜂炮的現場,不計其數的鞭炮在轎旁炸開,冒出陣陣火花與濃煙,直至所有人視線都被遮蔽,看不到眼前幾公尺以外的距離。轎班以小跑步扛著神轎,左拐右彎,鑽過村裡的大街小巷,轎旁的香燈腳,也只能以小跑步跟著神轎前行,不知道會往哪裡去。幾度,我是被人潮推著走的。既然看不到四周,也不知往哪去,我心中突然平靜下來,告訴自己「媽祖不會讓我受到傷害的」,然後就跟著神轎往前跑,不顧一切。

鞭炮伴、轎班鑽 心有媽祖安全落馬

在陌生的村莊裡繞了不知道多久,再次清楚看到周邊景物時,已到了當晚要駐駕的村莊大廟前。那時我心中充滿了喜悅,在落馬的時候,我感謝媽祖的庇佑讓我在這麼混亂的一路上都平安。所謂「落馬」,就是閩南語的「下馬」,是每個香燈腳每天晚上抵達駐駕地點要休息前,向媽祖稟告自己已完成當日路程將前往休息的儀式。每天早上出發前,則同樣要到轎前稟告自己當日也將隨行,請求媽祖保佑一路平安順利,出發前的儀式,稱為「起馬」。

在這些熱熱鬧鬧的聲音之外,有時候靜默的聲音反而是最令人動容的。

在媽祖神轎經過聚落的時候,總會遇上人龍,不管炎熱太陽照射下的柏油路面是如何燒燙,信徒就跪在地上希望能夠躦轎腳,祈求媽祖賜福。幾次,看到幾位老婦跪著,閉著雙眼,雙手合十等待媽祖神轎的到來,口中念念有詞,聽不到她們在訴說著什麼,卻見她們的眼淚已經撲簌簌落下。即使聽不到任何言語,也能感受到她們內心遭受了不知道多大的委屈、正經歷著不知道多大的人生困難,在俗世找不到解藥了,只能將心聲說給媽祖聽,希望媽祖為她們來作主。

信徒靜跪躦神轎 委屈化淚訴媽祖

有時也會遇到有人推著坐輪椅的重病長輩,或是抱著患了不治之症孩子的父母,在路邊靜靜等著媽祖來到。當媽祖大轎一到,他們總會急著把家人的狀況告訴媽祖,但就在神轎以轎管或是轎底碰觸他們患病的家人時,往往都無法再繼續說下去,哽咽痛哭。

此情此景最是讓人動容。一回頭,只見許多香燈腳都已紅了眼眶,默默拭淚。等到媽祖大轎離去後,他們儘管臉上還帶著淚,卻掛著笑,一字一句發自肺腑地感謝大家,感謝媽祖。

進喔!進喔! 安慰多少無聲絕望

許多人曾在網路上、媒體上見識過白沙屯媽祖進入北港朝天宮時,廟埕前萬人齊聲喊著「進喔!進喔!進喔!」的盛況,不過,每個香燈腳的記憶裡,也都會收容進那「噹!噹!噹!噹!」的清脆鑼聲、彷彿沒有盡頭的鞭炮聲,還有那些絕望無助者掛著眼淚、無聲的訴苦之聲……直到下一年的進香出發。(白沙屯拱天宮文化組志工)

  • 白沙屯媽祖進香時,香燈腳的腳步都依循著鑼聲前進。(賴昱伸提供)

    白沙屯媽祖進香時,香燈腳的腳步都依循著鑼聲前進。(賴昱伸提供)

  • 白沙屯媽祖進出村莊時,民眾常會施放煙火、鞭炮迎駕。(賴昱伸提供)

    白沙屯媽祖進出村莊時,民眾常會施放煙火、鞭炮迎駕。(賴昱伸提供)

  • 隨著規律鑼聲響起,白沙屯媽祖一年一度往北港進香的隊伍起駕。(賴昱伸提供)

    隨著規律鑼聲響起,白沙屯媽祖一年一度往北港進香的隊伍起駕。(賴昱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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