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佩佩豬為台灣孩子請命 ◎馮賢賢


2018-04-08

◎ 馮賢賢

台灣從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後,在國際上日益孤立。但是隨著經濟發展與政治鬆綁,國內電視播出的外國娛樂內容越來越氾濫,尤其是兒童節目。若說台灣兒童是在外國卡通的陪伴下長大的,應該沒有人會反對。大家似乎對這舉世罕見的現象習以為常,從不感覺有何不妥。

最早在台灣電視上出現的卡通,可能是美國的《大力水手》與《太空飛鼠》。接著,就是更多的美國和日本卡通。今年推出的台灣動畫電影《幸福路上》,主角小琪童年時迷戀的日本卡通《小甜甜》,是很多台灣孩子共同的回憶。他們兒時還看了日本的《科學小飛俠》、《小英的故事》、《小蜜蜂》,還有美國的《湯姆貓與傑利鼠》。

九十年代有線電視興起後,更多頻道帶來更多外國娛樂,這時日本卡通幾乎等於台灣兒童電視生活的全部。《一休和尚》、《櫻桃小丸子》、《小叮噹》的世界多麼迷人,從歷史故事、家庭與學校生活到奇幻逸走,卡通裡的人物親切可愛,以天真對應複雜的人性與生活的壓力,激盪出一集又一集引人入勝的雋永故事。

現在,我的朋友的孩子或孫子們,喜歡看英國的《粉紅豬小妹》佩佩豬。每集五分鐘,簡單的家庭故事,粉彩的優美畫面,從孩子的觀點出發,在日常生活體驗中學習用正能量面對挑戰。他們在兩三歲後,也開始喜歡《櫻桃小丸子》、《哆啦A夢》、《可愛巧虎島》、美國的《汪汪隊立大功》。至於還不會走路的嬰兒,睡前跟著媽媽在手機上看英國的《小熊維尼》,或到中國的兒歌網去聽搭配卡通畫面的兒歌。

多元文化? 其實是從小被文化殖民

哇,我們真是個文化多元的國家。電視節目表上,超過十個兒少頻道,從早到晚充斥著英美、法義和日本卡通,韓國和中國卡通也打進了市場。為應付NCC極其寬鬆的規定,兩個本國兒童頻道自製了少數帶動唱的低成本節目,卻無人願意投資製作精緻的兒童動畫。做為本國文化重鎮的公共電視,週間下午兒童黃金時段,從五點到六點半,只有《水果冰淇淋》是本國自製幼兒節目,其他都是歐美、韓國、新加坡出品的卡通。最能夠抓住孩子的心的,畢竟還是最能讓想像力奔馳的卡通節目,《水果冰淇淋》的製作是真人搭配布偶以及少量動畫串場,不是卡通。《櫻桃小丸子》曾在日本創下近四十%的超高收視率,連成人都看得津津有味。全世界的兒童動畫在台灣都可立足,我們自己卻缺席,把兒童教育完全拱手讓人。

這真是太剛好了呀!國際上台灣不被承認,成為世界孤兒,我們在心態上也沒把自己當一回事,自願做文化被殖民者。一代又一代的小孩看著外國卡通、聽著糟糕的罐頭配音長大,我們都視為理所當然。我兒子小時候迷上日本動漫,每週急切上網搜尋最新漫畫訊息,也看大量日本卡通,上小學後有一天竟然問我:「台灣是不是在日本?」他看著《一休和尚》,以為金閣寺就近在眼前,還說:「哪天我們去金閣寺走走?」他從大量的漫畫閱讀累積了對日本歷史、文化、知識系統的瞭解,也受日本動畫美學的影響建立了自己的品味。連對中華料理的全盤掌握,都來自日本的《中華小廚師》。

讓孩子看著外國卡通長大,似乎沒什麼不好。經典的外國卡通,有許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粉紅豬小妹》的佩佩豬面對生活中的不如意事,總是以從容的幽默感化解緊張。《天線寶寶》的世界裡,幾個小小孩生活在沒有大人管束的天地,自己去探索和解決問題,不必大人嘮嘮叨叨。《櫻桃小丸子》裡的小丸子,白目又善良,總能用童心看到世界的美好。《一休和尚》裡的一休,正直又機智,既能濟弱扶傾又思慮敏捷。《哆啦A夢》裡的大雄和哆啦A夢,透過魔術滿足幻想,但也隨時讓我們看到幻想最終必須回到現實,而現實又永遠無法約束幻想。

熟知外國符號 台灣人文聽攏無

那麼台灣還需要自己的卡通嗎?這在台灣似乎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因為我們連問題意識都沒有。

日本卡通裡充滿日本的文化符號,神社、寺廟、飯糰、銅鑼燒,日本的街景、日本的常民生活和價值系統。這些,台灣孩子都耳熟能詳。至於台灣複雜的歷史、多元的族群文化和宗教信仰、日常生活的體驗,反而無法透過影音的渲染和想像力的鋪陳,詮釋成動人的故事,進入台灣兒童的精神世界。

二○一一年,我幫忙民進黨撰寫總統大選媒體政策白皮書時,曾到民進黨中常會去做報告。當時我特別指出,台灣兒童看著外國節目長大這件事非常嚴重,形同我們對本國兒童的娛樂/教育棄守。報告結束後,似乎沒有任何人對我的警告有感。這是否意味著,台灣人認為在文化上自我放棄是無所謂的事,小孩子丟給外國人去娛樂既省錢又省事相當划算?民進黨二次執政後,情況也沒有重大改變。

中國在十幾年前就警覺到,兒童動畫不能變成外國樂園。因此中國廣電總局在二○○○年規定,有線台播出進口動畫的時間,不得超過兒少總播放時數的廿五%,總片量不得超過四十%。到二○○六年,廣電總局進一步規範,各級電視台下午五點到晚上八點的黃金時段不得播出境外動畫片。二○○八年,上述黃金時段再延長到晚上九點。

中國一步步限制外國動畫的播出比例及時段後,本國動畫產業日益興盛。二○○七年國產動畫即已達到一八六部,總量超過十萬分鐘。到二○一四年,全國約有卅部國產動畫電影上映,總票房超過十一億人民幣。

基於文化認同的需要,中國先限制外國動畫比例,帶動本國動畫發展,十幾年後在經濟效益上也開始收成。日本的動漫產業更驚人,每年商機破兩兆日圓,佔GDP比重十%以上,是做為經濟支柱的第三大產業。台灣這個經歷多重殖民、認同混亂的國家,若要守住自己的家園,建立文化上的共識,難道不需要好好投資兒童動畫,讓充滿想像力的本土生活經驗陪伴台灣的孩子成長?商業台將本求利,製作廉價的帶動唱可以理解。但公共媒體必須承擔責任,大量製作兒童動畫,為台灣孩子撐起想像力的天空。這是為什麼我主張修法後的公共媒體,每年應提撥至少五億元製作兒童動畫。

這個數字怎麼來的?我是以《幸福路上》動畫長片的製作成本為參考值,估算出兒童動畫若要有合理的品質,含故事企畫每分鐘成本不能低於五十萬台幣。五億元可以製作約一千分鐘的動畫,從一、兩分鐘到十五、二十分鐘等不同長度的系列影集,提供幼兒及學齡兒童多元的娛樂、有趣的語言學習和生活教育。重點是,資源必須是持續的,以長期發展的影集形式推出,才有可能促使更多人投入漫畫與動畫的企畫製作,讓產業成形,有足夠的質與量深化動畫的影響力。

台灣擁有自由的創作環境和優秀的動畫人才,如果持續投入資源發展動畫產業,而不是讓個別創作者單打獨鬥,前途一定大有可為。

文化部最近給公視四千多萬,推出一部六集超高畫質動畫作品的標案,單集卅分鐘預算七百二十萬,相當於每分鐘成本廿四萬元。雖然總製作費在台灣算相當豐厚,但以4K製作而言,預算還是壓得非常低,而且是否能持續製作?前景還不明朗。希望公共媒體法盡快通過,給予以兒童動畫為主的兒少內容至少每年五億元的預算保障,讓台灣開始發展本國動畫產業,給台灣的孩子屬於自己的娛樂與教育內容。這當然不會是有去無回的投資,以動畫為核心帶動本土漫畫、遊戲等相關產業發展,可以為台灣開創文化經濟的新方向。

文化認同 從兒童節目建立

當那一天真的來臨,我們須以新的美學和眼光,為孩子說故事。不能再搞戒嚴路線的帶動唱,而是要以兒童為主體,回到兒童的世界,去體驗這世界的神秘與美好。等到那一天,台灣的孩子,可以在兒童動畫裡找到自己的生命體驗,不會只有佩佩豬或櫻桃小丸子可以投射認同了。(前公視總經理)

  • 日本動畫《櫻桃小丸子》廣受大人小孩歡迎,還曾為中職開球。(資料照)

    日本動畫《櫻桃小丸子》廣受大人小孩歡迎,還曾為中職開球。(資料照)

  • 英國動畫《佩佩豬》造型可愛,情節幽默詼諧。(取自網路)

    英國動畫《佩佩豬》造型可愛,情節幽默詼諧。(取自網路)

  • 台灣類似《水果冰淇淋》的幼兒節目少之又少。(公視提供)

    台灣類似《水果冰淇淋》的幼兒節目少之又少。(公視提供)

  • 台灣類似《水果冰淇淋》的幼兒節目少之又少。(公視提供)

    台灣類似《水果冰淇淋》的幼兒節目少之又少。(公視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