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台灣存亡絕續——全民該讀《我們的島》


2018-03-11

◎郭力昕

過年前收到衛城出版社寄贈柯金源導演的《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巨作,展讀之際讓我感慨萬千。當這位三十年如一日、被陳玉峰教授推崇為台灣環境報導記錄界第一人的「柯師傅」,與衛城合作出版這本極為重要的圖文著作之時,已取得完全執政的愛台本土政黨民進黨政府,在環境政策上正做些什麼呢?

這個月初,行政院為求快速取得穩定供電量以保選舉年的選票,請原能會快速審查通過台電重啟核二廠的運轉許可,讓蔡英文政府承諾的「非核家園」成為空話。同時在這月初,同樣是這個愛台灣的執政黨農委會,大幅鬆綁了山坡地開發利用回饋金的辦法,讓摩拳擦掌準備在全台山坡地濫建「休閒農舍」的廠商、建商歡呼叫好。

重啟核電、種農舍 愛台淪競選空話

這個選舉年的「分糖」政策,據「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的憂慮,將可能使台灣出現更多類似南投「清境農舍」的建案,讓山坡保育形成新的環境災難。而今年稍早,行政院環保署召開的「深澳電廠更新擴建計畫」環境影響差異分析審查會議裡,又讓台電以燃煤做為單一選項擴建發電廠,引發了新北市政府、環團和當地居民對台電將繼續製造空污的批評抗議。

柯金源這本大作出版後不久,我們也看到報導,以空拍影片讓大家「看見台灣的美麗與哀愁」、並不幸在空拍工作時遇難的齊柏林導演的作品,將由經營教科書生意的南一書局放入教科書,並由齊導演之子齊廷洹先生撰寫序文。齊廷洹表示要成立基金會,「同時也避免有心人士趁機消費我父親」。這個擔心可以理解,不過此顧慮也值得我們思考,想趁機消費齊柏林導演的,可能包括是哪些人呢?又,同樣是奉獻於台灣環境記錄的影像工作者,何以齊柏林會被消費,而三十多年未曾懈怠、成果豐碩的柯金源不會有「被消費」的顧慮?

答案可以從《我們的島》裡發現。認真閱讀此書的讀者會意識到,在這本柯金源從他Flickr網頁五萬餘張照片裡選出一七○○張、最後精挑了七三五張照片編輯成書的台灣環境全紀錄裡,作者幾乎沒有展示台灣的美麗(這個島嶼原初的美麗早已無需被一再確認),書中的照片與文字,也讓讀者無法再有「哀愁」的文藝腔奢侈審美心情。七百多張攝影影像匯聚的訊息,是這個島嶼的子民因短視近利和不當環境政策,長期造成的關於台灣存亡絕續之令人痛心疾首的見證和分析。

柯金源理性質問 記錄環境惡化情貌

從山林到全台海岸線,從台灣各離島到空中與海裡,從各工業區到空污、水土河海污染、廢棄物垃圾污染,從各地飽受環境災難卻哀哀無告的弱勢居民、到各種台灣特有之生物面臨的存亡危機,柯金源在不同的年代重複往返許多紀錄區,讓我們看到這些環境變遷、惡化的歷年對照。他驚人的台灣行腳與蹲點紀錄,有著摩頂放踵之苦行僧的意志,然而他並不在於教徒式的自我修練或自我完成,更無展現其做為「環境記錄第一人」的炫耀慾望。他的淑世精神,完全放在如何讓生養他的這個島嶼能夠永續的利他思維上。

此書幾位我所敬重的序文作者,不約而同地推崇柯金源這項特質。何榮幸說,柯金源有著薛西佛斯式的職人精神,他不做英雄,也不吝將龐大的影像庫視為公共財分享大眾。吳晟認為柯導的紀錄片是影如其人,「樸實而不炫奇,真誠而不誇飾」。馮賢賢指出,柯金源的謙虛「來自守護環境的樸質信念。他沒有專業者的驕傲,只有腳踏實地」。陳玉峰對作者的描述尤其生動:「從來沒有一顆晶瑩剔透的露珠,是為了炫耀而存在。」

柯金源的謙卑自持、深刻自省,與對環境政治的態度和胸襟,不僅充分展露在他的影像紀錄中,也坦然表達於他自己陳述的文字裡。柯金源在面對自身藝術成就與凸顯環境議題的拉扯中,以及在環境受難者的悲憤與自身對解決問題的無力感之間,誠實地以內心的道德標竿不斷質問自己。更重要的是,他對於環境議題必須分析、追究其造成破壞或惡化的原因,使他的影像與文字紀錄具有清楚的問題意識和政治觀點,儘管他的圖文敘事不慍不火。

我孤陋無知,很晚才開始閱讀柯金源的攝影影像與紀錄片作品,記得看到的第一部印象深刻的柯導紀錄片,是二○一○年發表的《福爾摩沙對福爾摩沙》。作品裡就台塑長期以來對環境的各種污染與破壞,和員工對台塑的控訴,以充分的數據資料做了翔實的報導、分析和歷史回顧,成為具有尖銳政治批判意義的影片,我驚豔之餘也收穫良多。

這部影片替我再確認了一個看法,即環境議題的紀錄影像,是今日影像工作者必須面對的最大、最迫切、可能也最困難的政治議題,因為環境問題追根究柢就是關於政府與企業、財團,或地方勢力的勾結與利益交換,以及,資本主義信仰下瘋狂擁抱經濟開發主義、對環境不負責任的結構性問題,這樣的結構性利益寡斷問題,如何能夠僅以「美麗與哀愁」的浪漫或審美心情看待?還有什麼比瘋狂私慾導致的環境破壞更具政治上的急迫性、困難度,但又必須正面迎對與戰鬥,以維繫自身和他人之共同生存權利的呢?

不悲觀、不停歇 為台灣永續奮鬥

柯金源的努力與成績所代表的意義,不僅是他個人對環境的信念和實踐,也映照出台灣社會裡的許多環境鬥士與環保運動團體,不悲觀、不停歇地為台灣永續的環境與生存而奮鬥,為台灣與全球真正的政治問題努力。《我們的島》這本書才真正應該成為各級學校的指定環境教材,使小學生到大學生都得以在不流於表象、不自我蒙蔽的真實情境中,認識台灣的環境與我們共同的未來。

(傳播學者)

  • 柯金源為記錄台灣環境生態上山下海,30年心血集結成《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巨作。(資料照)

    柯金源為記錄台灣環境生態上山下海,30年心血集結成《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巨作。(資料照)

  • 柯金源為記錄台灣環境生態上山下海,30年心血集結成《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巨作。(柯金源提供)

    柯金源為記錄台灣環境生態上山下海,30年心血集結成《我們的島:台灣三十年環境變遷全紀錄》巨作。(柯金源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