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評論》全世界男人,只愛你... 《黎明的承諾》多少傳奇、多少悲歡盡在其中


2018-02-04

◎李幼鸚鵡鵪鶉

在我幼年,並非家家戶戶訂得起報紙。舊報紙除了可賣錢,菜市場小販最愛拿舊報紙包蔬菜、水果,豆漿店用來包燒餅、油條、豆沙包。包東西的舊報紙臥虎藏龍,尤其副刊小說不乏佳作,有那麼一回,讀到一篇一天刊完的翻譯小說,撩撥得畢生難忘,雖然標題、原著作家、譯者大名,都沒記住,唯獨末段的故事高潮,讓我熱淚盈眶,椎心刺骨,一輩子記掛著它。

一些年後,看了一部法國與美國共同出品的電影《母子淚》,結局簡直動天地、泣鬼神,原來正是那篇我從舊報紙堆裡讀過的那個短篇小說的故事。

後來,某一期《影響》電影雜誌把《母子淚》與費里尼的《愛情神話》選入在台灣上映的年度十大佳片,正巧我不但見識過這兩部奇片,而且永愛不渝。於是,我開始從「不相信所有的影評人」轉向「有些影評人的話值得深信」。

二○一四年寶瓶文化突然出版原著小說的中譯本《我答應》,讓我喜極而泣。更沒想到,二○一七年法國出品了新拍攝的電影版,台灣發行公司則直譯法文原題為《黎明的承諾》。

《我答應》是法國作家羅曼.加里的半自傳小說,《母子淚》主要聚焦在羅曼跟單親媽媽的相處時光,無奈好景不常,二次大戰爆發,狠狠縮減了母子相依為命的時光。這位母親對法國的迷信(深愛?迷戀?)恐怕連世世代代的法國人都自愧不如。二戰初期,法國明明已經戰敗,她偏不相信,認為這並非真正的法國,天知道她歪打正著:法國政府投降了,戴高樂卻在英國與北非組織流亡政府,結合法國地下抗敵組織繼續奮鬥!母子同心,讓兒子去英國投效法國空軍。

這位媽媽的荒腔走板不只這樁,她在羅曼幼年就期待他將來成為海飛茲(音樂家)、尼金斯基(舞蹈家)或運動選手,可惜兒子不成材,樣樣落空,只好遁往文學,於是媽媽奢望兒子成為大使與作家。天下無奇不有,多少年後,這兩樁全都應驗!

二戰結束後,兒子返鄉,眾人搖舉法國與美國國旗歡慶,唯獨不見母親身影。尋尋覓覓,方知母親早已殞逝。怎麼可能?按照時間推算,母親死後三年多,兒子從戰場上還是每星期收到一封母親託人由瑞士轉寄來的鼓勵信啊!《母子淚》就在真相大白時收場,《黎明的承諾》則繼續延伸到追憶母親的這本小說書寫成冊!

《母子淚》開場時,母親已是晚年,兒子在法國家裡跟糖尿病嚴重的母親談話揭開序幕,敘事傾向雷奈的《廣島之戀》、《去年在馬倫巴》與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那些一九六○年代現代主義/意識流的自由穿梭時空趣味。

母子相依用情深摯 啟近親情慾疑竇

《母子淚》中,兒子從幼年到青年,多次見到生父,生父還三不五時匯款給兒子的媽。父母離異,或許是生父另有女友,也可能是母親太過強悍,難以相處。母親愛子情深,往後從不接受任何男性求婚:「全世界的男人只愛一個,就是兒子羅曼!」若問母子間可有incest(近親情慾)的思維?後來,青年羅曼跟一個女孩在雨中帳篷裡談到母親時,女孩提出這個字眼揣測質疑。

正因為不排除incest的可能性,一九七○年代後期「台視」頻道的電視長片節目中,主管王禎和把中文片名改為《慈母心》。我猜想作家王禎和太straight,可能有點(男)同性戀恐懼症,更怕「戀母情結」玷污了母愛(或母子關係)的聖潔。

《黎明的承諾》則讓我大吃一驚,彷彿把生父連根拔起,幾乎完全不提!或許是往女性主義偏航吧!倒也別致。羅曼少年時代在法國跟鄰家女孩春風一度,氣得母親大發雷霆,何止是母子關係大地震大海嘯?根本就像世界末日!《母子淚》的桃花運只此一回,往後再也不見羅曼任何魚水歡,青年時期戰地雨中帳篷單純談話而已。新版則不然:羅曼生命中女人不斷,到處拈花惹草,亂施甘露。

《母子淚》波蘭時期,這對母子窮途末路,母親異想天開,讓舞台劇搭檔的男演員冒充法國一位服裝設計大師,「授權」她做波蘭經銷代理人,許多貴婦中計落網。單親媽媽賺到大錢供羅曼學法文。敗在法文女教師的女兒教男童羅曼吸菸,惹怒單親媽媽,怒斥對方毀了「未來偉人」!女教師憤而揭穿法國大師在波蘭沒有任何代理人。那些貴婦瞬間翻臉,立刻走人。新版中,冒名頂替似乎沒有東窗事發,只描述貴婦買了名貴華服從不付款(好一個黑吃黑!)害得羅曼的母親不堪賠累,只好收手、搬走!

新舊兩版都有羅曼受到波蘭同學們霸凌(並在言語間羞辱他母親)的情節,羅曼傷痕累累哭著回家,母親沒去學校興師問罪討公道,反倒強求兒子今後要為母親名譽誓死奮戰!兒子不敢不答應。

我最迷戀《母子淚》中的迪迭.歐德潘(扮演美少年羅曼)。之前,他以童星模樣主演過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莒哈絲原著、英國導演彼得.布祿克掌舵的《如歌的中板》;之後,他在義大利導演維斯康堤的《無辜》裡扮演男主角的弟弟。一九九五年金馬影展邀請他隨片來台參展時,我問他,這三位導演他最欣賞誰?答案是:維斯康堤。

《黎明的承諾》女主角由法國女演員夏綠蒂.甘斯柏擔任。她是法國歌星/作曲家塞日.甘斯柏(Serge Gainbourg)與英國女演員/歌星珍.寶金(Jane Birkin)的女兒。多國血統,跟羅曼母子的血統、國籍有相通處。她從童星一路走來,佳片不可勝數,演技早有口碑。

不管是小說被改編成電影,或是被延攬擔任編劇,羅曼.加里都很風光。一九六二年的大片《最長的一日》,他就是幾位編劇中排名前面的大咖。羅曼也曾是電影導演,一九六八年的《鳥兒們將死於秘魯》由他的妻子珍.西寶主演。他讓珍,西寶在片中全裸演出,人盡可夫,還男女通吃。珍.西寶一九六○年在法國導演高達電影《斷了氣》裡法語很糟,把法文的「特海特海邊」(très très bien)當英文講成「垂垂邊」。她在法國生活多年後,突然自殺,英年早逝(一九三八︱一九七九)。羅曼悲傷過度,一年後相隨。再往後,媒體揭密,原來美國中央情報局監視珍.西寶多年,逼人太甚,她精神重創,活不下去了。(影評人)

  • 這則讓筆者過目難忘的故事,於2014年出版中譯本《我答應》。(寶瓶提供)

    這則讓筆者過目難忘的故事,於2014年出版中譯本《我答應》。(寶瓶提供)

  • 《我答應》去年重新翻拍成電影《黎明的承諾》。(捷傑提供)

    《我答應》去年重新翻拍成電影《黎明的承諾》。(捷傑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