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年大容雲門 林懷民終於能「老番顛」了


2018-01-21

高舉著「台灣要跳自己的舞」的大旗,非舞蹈科班出身的林懷民,1973年在台灣成立了第一個全職業舞團──雲門舞集。匆匆45年過去,去年底林懷民宣布「老番顛」將於明年退休,讓年輕人接棒,三天前並以公開儀式介紹新任總監鄭宗龍,林懷民的謝幕身影就如其所編導的舞作般,優雅卻又不羈。

◎邱坤良

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去年宣布二○一九年退休,把藝術總監的重責大任交棒給新秀鄭宗龍。這個消息瞬間成為去年藝文版的大新聞,也是社會各界矚目的焦點,震撼程度仿若張忠謀突然宣布即將從台積電退休。一則藝文新聞變成全國新聞,在藝文圈可說絕無僅有,國內藝文團體活動多只出現在藝文版,除非是負面新聞,才可能佔據大的版面。

林懷民具天生的藝術家氣質,同時有文化人少見的組織與企畫能力。他的口才絕佳,文筆一流,不論是公開演講,或私下與人相處,言談感性而條理分明,極具煽動性與說服力。懷民念政大新聞系時,已是一名極被看好的新銳小說家,也許寫作無法滿足其全身上下每一個跳躍的細胞,從海外「學成歸國」後,毅然站在眾人之前,用身體說話,並創辦雲門舞集做為揮灑的舞台,集編舞、舞者與舞團經營於一身。

打破領域、階層藩籬 舞出時代意識

他以舞蹈呈現為中心,建立總體劇場的氣勢,結合舞台、燈光、服裝設計、作曲家共同創作,再由作家、評論家、學者闡述作品,引導觀眾進入舞蹈劇場,與藝術家面對面接觸。每一場表演活動,透過一波一波的文宣,形成一個事件(event),鼓舞傳統的藝術人口,也吸引各界的目光,他的舞蹈表演因而成為全民性藝壇盛事,給社會大眾帶來全新的視野,激起無數人的文化熱情,他把不同階層、專業、興趣的人糾集在一起,以舞蹈打破行業、階層之間的藩籬,滿足知識青年與高雅名士的鄉愁,也讓庶民大眾有走入劇院欣賞現代藝術的機會。在威權時代的台灣藝文界,懷民扮演的是承先啟後、引領風騷的「公共論壇」角色,揭開台灣多元文化論述的序幕。

林懷民的作品最容易讓人感受其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敏銳、務實的時代意識。他把瑪莎格蘭姆的舞蹈經驗融入國內的文化環境,結合京劇的表演技巧,極力突破舞蹈在現代化、個人化之後的社會疏離。除了最初幾支作品,如《烏龍院》、《寒食》、《星宿》、《白蛇傳》、《哪吒》、《奇冤報》從古典取材,講求文人雅士的空靈、淒美之外,稍後的《薪傳》、《廖添丁》、《我的鄉愁我的歌》都可看出其強烈的社會意識與文化關照。

林懷民在獨立經營雲門舞集的同時,也投入國內的舞蹈教育,一手創辦國立藝術學院——台北藝術大學舞蹈系,以其一貫的藝術觀念、人文素養,以及綿密的舞蹈與肢體訓練,有系統地培育青少年舞者。當時序進入一九八○年代後期,台灣政治解嚴、社會多元、開放之際,雲門早已步入正軌,創始團員開枝散葉,成為國內舞蹈界的中堅。北藝大舞蹈系也在他的創作路線指引下,代代薪傳,已然是台灣舞蹈教育的重要指標。

自律促成零負評 站上台灣藝術顛峰

從雲門舞集創立伊始,各界對林懷民掌聲不斷,到今天或可預見的未來,仍然只見讚揚,不見負面新聞,沒有人在公開場合或報刊白紙黑字批評他(除非屁股後罵皇帝)。當初雲門一舉成名,不能說與懷民的家世背景及人際脈絡毫無關係。然而創作是一輩子的志業,所謂的關係、人脈其實都不足為恃,也派不上用場。畢竟,作品是檢驗成果唯一的標準,經營雲門這樣的舞團更需宏觀的文化理念,與細膩、深刻的藝術表現功力。在外人眼中,懷民的藝術之路平順自然,備受期待。他的使命感極重,也很清楚自己扮演的角色。然而,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舞蹈家何嘗不然。

這位天王藝術家對舞蹈創作的內心世界,唯有他自己最清楚。一九九○年前後的林懷民暫時放下重擔,經歷一段雲遊四海的日子,回國之後,多愁善感的思想又多了印度文化、太極導引的影子。他重回舞台,盡情發揮,從《九歌》、《流浪者之歌》到《焚松》、《水月》、《行草》、《烟》……,直到最新的《關於島嶼》,幾年之間創作不斷,雖然題材不一,舞台始終美如一幅寫意的圖畫。四十五年來,觀眾接觸到、體會到的每一支舞,每一個片段,似乎都是參透人情世事的他,站在舞台制高點上,對芸芸眾生的性靈開示。雲門的可貴不在走過可以計數的四十五年璀璨歲月,而是一路走來,不斷成長、茁壯,並與當代文化血脈相連,成為台灣藝術的國際象徵,也是表演藝術界最具代表性的團體。

數十年來,雲門與林懷民已屬同一名詞,雲門就是林懷民,林懷民就是雲門。而雲門、林懷民也幾乎等同台灣舞蹈,甚至代表台灣表演藝術。設使台灣沒有林懷民,或者林懷民沒有創辦雲門舞集,台灣今日的文化現象,恐怕更加沉悶、單調、蕪雜吧!

四十五年前創辦雲門時的懷民長得就是今天這副模樣—身材瘦削、結實,略帶神經質的臉龐,配上炯炯有神的雙目。他選擇做台灣藝術的掌燈人,但絕不會成為文化革命家或街頭運動家。他的觀點實際,手段溫和圓融,每一個作品,每一個動作都清新可喜,符合社會大眾期待,並讓自己永遠站在社會公義與主流價值的位置。

放手讓新秀發光 回歸日常生活

台灣當下要列舉一位超越族群、統獨意識,又橫跨不同藝術領域,能與政商名流對話的全方面人物,非林懷民莫屬。他大概是台灣唯一能接受政府高額補助,又敢公開批評政府文化治理的藝術家。

林懷民在宣布二○一九年退休時說:「要在未成為『老番顛』之前,慢慢讓年輕人接手。」讓他比較感慨的是,他所創辦的雲門舞集一直是台灣唯一的全職舞團,四十五年前如此,四十五年後亦復如此。他還開玩笑說退休後第一件事情是要花很長時間把幾十年來、家裡亂七八糟的雜物弄清楚,「然後在家裡掃地、洗衣服,我想,就是過日子吧。」

林懷民要過他的新生活,他的朋友應該十分樂見,由新人接手雲門舞集,也不用擔心,他一手創辦國立藝術學院舞蹈系並兼任系主任時,曾有人擔心他下來之後找不到接棒者,結果證明這是杞人憂天,負責系務的新秀在他調教下,早有能力身膺重任。

長年站在舞台,接受喝采的他,其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仍有令人不忍、不捨之處。他成天憂國憂民,一派正經,不會犯錯,永遠撐(ㄍㄧㄥ)得緊緊的,彷彿背上有無比沉重的負荷,壓得他喘不過氣,也卸不下來。這位站在社會大眾眼前的藝術家,始終是「開千古未之有之奇」的「創格完人」,一般人看不到屬於他日常生活層次,也看不到其逗趣、活潑、糊塗的另一面。或許,就只有他最最親密的家人、朋友才得以見到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心靈偶爾脆弱的林懷民吧!

(台北藝術大學教授,前文建會主委)

  • 雲門演出結束後,擔任總監的林懷民都會帶領舞者一同謝幕。(雲門舞集提供)

    雲門演出結束後,擔任總監的林懷民都會帶領舞者一同謝幕。(雲門舞集提供)

  • 林懷民小時候就因為受到電影《紅鞋子》影響,愛上舞蹈。
(雲門舞集提供)

    林懷民小時候就因為受到電影《紅鞋子》影響,愛上舞蹈。 (雲門舞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