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甲大字報》鑽石婚


2017-11-12

◎楊富閔

外公外婆今年結婚就滿六十年。得知這個喜訊是在一個夏日午後的冷氣房內,母親與大姨滔滔說著當年生產如何艱辛的奇聞軼事,現在她們都是做人阿嬤的年紀了,客廳內的談話倒像小女兒回家同老父母分享婚嫁的趣味談,更像一種成果報告:人生過得還可以呢。不知話題怎麼轉的,外公突然冒出一句今年他也結婚六十年,顯然他是放在心上,腦袋相當清楚。外公今年八十歲,外婆稍微大一點,一開始即是老少配。六十年是什麼婚呢?立刻我就上網查詢。一個鑽石般堅定的想法浮現在我心頭,低首忖想著是不是可以做些什麼。

可以做些什麼?幾乎是個儀式,每個週日母親大姨各自從遠嫁的夫家滿載各種物資獨自歸來,子女已經成人,工作負擔少了一半,可以四界跑了,最愛回到原生的娘家:一個從台南山區西向,一個從府城東北移動。幾乎也是個儀式,日日外公廿四小時照護著外婆。外婆意識相當清楚,台語說就是腳路不太好,每天流程是三餐、梳洗、曬日……。

清晨外公總在協助外婆用完早膳,推著她沿著生活六十載的菱田小村繞一圓周,眼前一切皆是他們故事的接頭:相識、結婚、生子、嫁女、做公做嬤,現在都是阿祖了。這對銀色夫妻的村路散策,沿途所看是新的也是舊的,他們在想什麼呢?有年回去短住,跟著出去行腳,太早差點爬不起來,也許是天色將明,前方景致都是光亮亮,現在回想,其實是他們甚篤的情感震撼了愛睏的我。一切都太閃,一切走來真不容易。

只是這樣的儀式進行多久時間了?時間感似乎正在漸漸消失,維繫記憶的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儀式。只有外公明確知道今年與外婆已是鑽石婚。大姨母親持續追憶著她們的少女故事,回到這裡她們就像阿公阿嬤尚未出嫁的女兒。時間感是不是也在我的日常漸漸消失?坐在客廳角落的我,驚覺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還在田間圳邊野得沒有人影的孩子,我是個成年人了。所以在我眼前的原來是一則關於母姨輩退休的故事,同時是關於祖父母長照的故事。

我是不是離開台南太久了?這個提問牽掛在我的心上一年多,關於老家的記憶因而只能以各種儀式當成起手式,比如過年、祭祀、節慶,坐坐就走……,也許關鍵也不在離開時間的長短、回家的次數,而是我仍在等待一個形式、一條路線、一個說故事的方式,會不會就是這場鑽石婚呢?

我想像屆時人數並不算多的子子孫孫,自東南西北朝向老家歸來;家族合照拍起來不夠盛大不用太在意;雖是慶祝鑽石愛情,可以想像外公又開始不得閒西忙東忙,準備更多的物資要大姨母親打包帶走,鬧得院前院後鬧烘烘。村子人口外移嚴重,此刻卻是方圓百公尺內人氣最為活絡的一戶。我們心中都知一路走來好不容易,而外公外婆領在最前頭,持續放閃給予照明,永永遠遠指引著我。

(作家,著有《花甲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