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鴻專欄》 文化惡夢工場 ──「藝響空間」新政爭議


2017-11-12

◎鴻鴻

每次大型運動會、博覽會邀請國內演藝團隊表演,民間喜愛,政府沾光。殊不知「台灣之光」根本是一群「無殼蝸牛」,平日連基本生計都困難重重。針對這點,台北市領先群倫,自二○○六年起推出「藝響空間」政策,從政府各局處單位提供閒置空間,讓藝文團體在台北找到一個家。

事實上這些空間往往問題重重,有的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表演者往返排練耗時費力;房舍老舊除了漏水等問題無法根治,多數也鄰近住商,隔音不佳,排練聲響必須嚴格壓制;或是地處商業用地,須付出高額水電及管理費。三年一簽、最多九年的進駐團隊,猶如暫管代營的「看房子的人」,因無償入駐還無法舉辦收費活動(包括演出、講座、工作坊)。即令條件欠理想,也非長治久安之道,十多年來「藝響空間」仍然哺育了大台北地區的演藝團隊,尤其是低廉的排練場出租,讓眾多小型團隊和獨立創作者得以安穩地推出創作。較之八、九○年代的小劇場多半只能在自家公寓或戶外公共空間排練,台灣劇場的專業度提升,現有十八處的硬體設施默默立了大功,也成為外縣市文化局的借鏡指標。

不料近日傳來,台北市文化局擬將「藝響空間」法規大幅更張,開始向進駐團隊收取租金,並且禁止外租,文化局將另行規劃三到四個可供租借的排練場。這有如一顆震撼彈,不但各團隊的經濟負擔將雪上加霜,排練場縮減的影響更無可估計。

十月底,文化局又對進駐團隊提出六項要求,包括「請提供其他市有閒置空間予藝文團隊免費或低價進駐之國內外案例。」「並提供鄰近地區每坪平均租金供參。」這些政策規劃者該做的功課,卻要求團隊必須三日內回覆,引起眾怒。例如牯嶺街小劇場的館長姚立群就在臉書上抨擊:「藝管所、表盟都要三個月以上專案研調的問題,我為什麼要三天內回覆你?」

為什麼行之有年的指標性政策會一夕變色?據聞是主計部門與議員質疑市府圖利團隊。這種質疑其實並不難解,正如藝響空間官網的說明:「主要因為藝文團體在台北負擔不起高昂租金,往往必須遷離市區,致使台北市藝文人才流失;遂期望藉由公部門提供閒置空間,留住人才、支持藝文長期發展,創造台北市最具優勢的多元藝文特色。」

柯P在競選時提出的「文化夢工場」新政也曾白紙黑字寫出:「城市是人類最大的夢工場。但是目前台北文化藝術發展環境還是十分貧乏。文化藝術工作者收入不穩定、沒有勞健保、也沒有退休金。工作及展演空間不足、租金又昂貴,工作機會不多,而且很難得到公平創作的機會。這樣的城市只能讓藝術家孕育出焦慮的惡夢。發展首都文化,我的第一步,就是想辦法留下藝術家。」

恰恰相反,前朝啟動的留住藝術家計畫,現在要被柯P政府連根拔起了。文化局應是文化價值的守門人,如今卻變成其他局處的二房東,負責出租閒置空間。演藝團隊若有能力付租金,何不自行租屋?排練場還沒有外租限制呢!連國內團隊第一把交椅的雲門舞集,都需要政府提供排練與行政空間的奧援,能指望其他中小劇團自給自足?

話說回來,社會弱勢者多矣!演藝團隊何德何能仰賴政府補助?日本劇場名導平田織佐的《藝術立國論》上月剛出版了中譯,書中開宗明義指出:「具有多樣性、多層次的社會是民主社會的基礎。為了確保這點,我們必須讓藝術家存在於地區社會當中。…從以往經濟活動的視角來看,這些社會弱勢者『沒有用』,然而為他們創造適於居住的環境,反而能使整個社會變得多元,而成為都市活化的觸媒。」

原著出版於二○○一年,觀念及提議多已成為日本文化政策共識。可悲的是,十六年後,這本書在台灣不但沒過時,簡直像為了今日台灣所寫。若文化局不知如何對上級和議員交代,何不送上一本《藝術立國論》?──對了,這本書還是文化局贊助出版的。(劇場導演)

  • 劇場導演鴻鴻(鴻鴻提供)

    劇場導演鴻鴻(鴻鴻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