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夕專欄—人間有味是清歡:感恩詩賦、讚嘆詩賦》


2017-10-08

◎林夕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大自然之美物,美在不言中,超越語言,也無須多言。莊子這話擲地有聲,可這讚嘆聲音本身就是言語。

原來的原來,花花草草兀自榮枯,兀自美麗,與人無關——嗯,不,花草自身本無美醜觀念,剛才說的「兀自美麗」,還是帶了人類有色眼鏡,從人的固有的審美眼光去判斷、去讚嘆。

沒法,大自然擁有大美而不言,那發言權就自然落在人類身上;人啊人,真是多言不分古今,都標籤成癮。而自古以來就有太多人肉自走砲,即是文人墨客,走到哪裡就大嘴巴到哪裡,用文字詠梅詠菊,詠這詠那,不但擁有了無言之花的冠名權,也用詩詞歌賦這文字利器,在花花世界搞分裂,切割開不同屬性,把花草樹木人格化。

梅花耐寒,所以象徵堅毅啦不屈啦,真相是,梅花沒有耐不耐寒,生來就是寒命,遇熱開花;反過來是不是也可以說,梅花在緊守花期這個原則上,是不夠堅毅忠貞的。只要聽過花農抱怨這個冬天不夠冷,花提早開了,怕血本無歸了,寫過詠梅花有傲骨的古人,大概是要吐血的。

所謂歲寒三友松竹梅,松樹不分寒暑而不凋,針葉無視春秋之大氣候勢力恐嚇,我自茁長我自凋落,守住交棒給新生代的節奏,於是就被人格化為剛正節操的樣板。

天地之美在不言 好在人類喜多言

竹呢,無辜指數最高,只因竹節是一截截的生長,象徵坎坷求生而不失氣節風骨。至於竹節內裡中空,則更妙更禪,就是有容乃大、虛心、達到了心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不得了。可我聽過,從植物的本性來看,竹子的根其實很霸道,伸得很長很廣,而且最會搶奪養分,以致一大片竹林的地盤中,幾乎沒其他植物生存的空間。這原是大自然植物本性,無好壞無君子小人之分,若又要從人類眼光標籤,抱歉,我會聯想到竹子啊竹子,真是政治鬥爭的高手啊。

歲寒三友中,梅花受到人類的語言加持灌頂最多最深,除了耐寒,梅花香不同茉莉香桂花香,梅花香氣不那麼嗆,總在不經意時若隱若現間忽然飄來,用古語成為幽香,用現代人話就是低調不浮誇。集這兩大「美德」,難怪歷來詩詞歌賦,躺著也中獎,詠梅作品數量穩奪金牌。這許多的絕好詩詞,來自大自然,也一如大自然,是值得好好保育的文化遺產。

說真的,我們用鼻子去聞香,跟看詠梅文字聞到的,完全是兩回事,有時鼻子還沒那麼靈敏,會分辨出什麼是幽香。這個「幽」字不簡單,心不夠靜又沒耐性的人,沒有「幽香」這概念。但是,大家免著驚,好在有無數寫梅花幽香之作,肉眼看多了,肉身的嗅覺也會變靈敏似的。

不信?試看看王安石這兩首《梅》:「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隔著一段距離看,一抹抹白花花的白如白雪,卻心中有數,是白梅花無疑,雖然幽而遠,無論被抹上什麼顏色,暗裡自有本色之香氣,彷彿連紙上都有暗香浮動,梅花也從此更香更美了,有沒有?

所以啊,天地之大美,雖然美在不言,但也好在人類多言,喜歡做代言人,不然,梅花不過是花一朵,哪能透過文字來品嚐更深層次的梅?寫到這裡,禁不住循例說一聲:感恩詩賦、讚嘆詩賦。

(作家)

  • 感恩詩賦、讚嘆詩賦配圖(林夕提供)

    感恩詩賦、讚嘆詩賦配圖(林夕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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