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雯倩/回首之淚:西班牙的最後一顆寶石 - 記阿函布拉宮


2017-05-14

◎洪雯倩 圖◎林保如

我一直認為,西班牙的阿函布拉宮(Alhambra),是帝國主義「時間」和「地理」的起點。

1492那年,哥倫布側立西班牙女王伊莎貝拉(Isabella)身旁,目睹了摩爾人君主布阿比(Boabdil)親手將阿函布拉宮的鑰匙呈降交予女王。

我總認為這位末代君王的離去,彷彿冥冥之中啟動了世界的某一穴竅,讓整個人類歷史蟄動,接著發生了一連串意想不到的變化。

因為,哥倫布很快地啟航了。他發現了新大陸。三艘飄著西班牙旗幟的船隻,本來要去的是亞洲,為的是香料、絲綢。這位義大利布商的兒子本來尋求的是葡葡牙國王的贊助,但精諳航道的葡葡牙皇室一眼就判斷他的計畫有誤,這種航法是到不了亞洲的;這一來,促使哥倫布轉向西班牙尋援。女王伊莎貝拉收復境內最後摩爾人治理的阿函布拉宮後,允助這大膽的計畫,她有餘力並且有心轉向海外尋求更大的未知數。哥倫布則出乎眾人之意料、無巧不巧地發現在歐洲與亞洲之間的大西洋上,竟還有個美洲的存在。(哥倫布至辭世都一直認為自己抵達的是印度東岸,因此,西班牙文「美國」這一字為:Las Indias)。

伊莎貝拉女王準確地投資了哥倫布的遠航,不偏不倚,把美洲大陸囊括版圖。同時,歐洲長達數百年打著基督教文明旗幟的「收復失土」計畫(Reconquista)終告落幕。這得從711年談起。一支來自北非的貝勃(Berber)遊牧民族,渡過地中海,來到西班牙南部一帶,此後,伊斯蘭文化滲入南歐,留下了至今處處可見的痕跡。沒有比來自沙漠的民族更深諳水脈的來龍去脈;也沒有比身處艱困環境的子民,更知曉如何以最簡約的方法,設計出最繁麗的宮苑。巧妙運用水力工學的噴泉,壁上雕飾的活靈線條;甚至,今天很多西班牙人特有的螺旋式鬈髮,都和這段長達七百多年的伊斯蘭文化統治脫離不了關係。

阿拉伯人的美學智慧

阿拉伯人發達的水利、天文、土木工程知識、甚至語言,從此隨著驍勇的先人,在這一片新天地,一點一滴地滲入、互融、生根。最重要的是,這些篤信回教的摩爾人,對其他族群的信仰及生活習慣並不干涉,而是保持一種寬容的態度。這讓當時擁有可觀醫學知識和熟嫻理財稟賦的猶太人,首次得以安身立命。南方這塊伊比利半島,好不熱鬧,語言、風俗、生活方式,各不相擾、互不排擠、你我彼此滋養著過了數百年。

葛拉那達城山頂的阿函布拉宮(Alhambra),就是伊斯蘭文化的精粹呈現。

14世紀時,是她的全盛時期。我想世上可能沒有適當的文字能描繪她;即便音樂,欲揣摩她那夜間噴泉的點滴光輝,也不得其萬妙之一。於此,只能試著從最基本的建築談起,一窺阿拉伯人的美學智慧。

隱藏在翠綠間,遠山白雪下的阿函布拉宮,僅以樸素堡壘高塔順勢若隱於山頭。層層疊疊的屋稜並不對稱排列,迂迴幽轉,卻是一間比一間繁麗、精緻;宛如撥開帳幕,一幅幅令人屏息的傑作豁然映入眼前。苑外,阿拉伯人對水的智慧,展現無遺。宮苑的庭園,處處潺潺流水不絕,他們彷彿和真主阿拉所賜予的最珍貴的珍珠,玩著一個難度極高的力學遊戲,還樂此不疲。西班牙炙烈的陽光,透過水珠的洗禮,頓覺涼意沁人。長方形的池子,列於宮闕門前,為的是讓整座宮闕精準地倒影入水中,這一實一幻,恰似人造的海市蜃樓!水中一縷白雲不經意飄過,彷如天上人間。

宮內的基調,精巧的雕琢藹含於內。如有扇通往要室的門,一片只能向內推,另一扇僅能往外拉,如此關卡就密而不洩了。阿拉伯人懂得靈活應用石灰快乾、可塑性強、趨毒的特性,將《可蘭經》文雕嵌其間,一仰首,華美如繁星,令人應接不暇。

最幽默的,莫過於澡堂。《可蘭經》教誨的子民,極重視個人衛生,因此凡阿拉伯人所到之地必盛行於澡堂的興建。三溫暖為必備設施,拱形的天花板,用玻璃設計成許多星星的天窗,朦朦朧朧中,光線射進,似可踩著星星在地上玩;而這些天窗一旦遇到室內蒸汽壓力過大時,又會自動往外撐開,達到安全通風的效果。美學與實用並濟,是阿拉伯人務實又浪漫的一面。在當時,還有盲人樂師在一旁奏樂,我想,就算當今最高檔的spa,也比不上那奢華細膩吧!

也難怪,雄才大略的伊莎貝拉女王率領萬軍,臨城山腳時,遲遲不敢冒然進攻這最後城池。15世紀後半,伊比利半島有兩樁婚事大大扭轉了乾坤時局:一是1469年伊莎貝拉和斐迪南的政治聯姻;二是Alhambra 蘇丹王的「不愛江山,只愛美人」──一位回教徒愛上一位基督徒的愛情頌歌。伊莎貝拉來自西班牙中北部,而斐迪南代表著東北部一帶的皇室,兩人聯姻,為今日西班牙的雛型奠下根基。伊莎貝拉可說是史上首位的女權主義者,她結婚的前提是和夫婿協訂:「汝與我同發施令。」(tanto monta,monta tanto)這一來,Alhambra 城下,有著伊莎貝拉的馬上身影,就知道這座城池的意義了。

聯姻的同時,伊莎貝拉還有一項雄心大計──「收復失土」(Reconquista)。從摩爾人駐足歐陸起,和境內各諸侯有時聯合、有時衝突,達七百多年,取得一種巧妙的平衡。而伊莎貝拉想一舉結束這政治生態,她認為,要統治全歐洲,得統一其宗教,只有人心一齊之後,才有真正的和平;所以「一個王國、一種信仰、一把劍」是她的信仰,也就是要創造一個純基督教文明的王國。

摩爾人的最後歎息

而Alhambra城內竟發生了極戲劇性的變化:蘇丹王愛上一個被擄獲的女基督徒。他不惜將王儲布阿比和前妻囚在高塔內,立新歡為女王。這一切的矛盾,對布阿比而言,於公於私裡外都是夾攻,他脫困而出,登基,成為伊比利半島上最後一位阿拉伯國王。

望這獨聳的高塔,繞首環伺,周遭空無一物,我想像著,這若非具有異於常人的勇氣與智謀,是無法脫身的,更何況身邊帶著位老媽媽。這表示著布阿比具備勇敢、行動力、果斷的一面。但這種情境下即位的布阿比,該做何觀感?放眼望去,整個歐洲大陸只剩下自己這伊斯蘭國度,但七百年了,多少世代的族人根本已不知原鄉為何物;甚至就連很多當時的西班牙人,他們的阿拉伯語都說得比拉丁文好。從碉堡窗外望下,兵馬圍峙,綿密數里。這城門該守還是該啟?

布阿比的任何一個決定,都要一個人概括承受歷史的重量。他一個人扛起阿函布拉宮:決定不動干戈,交出城池的鑰匙。

大敵臨門前,卻選擇不戰而降。不難想像,一定有重臣堅持玉碎,否則就該把宮苑當成自己的墳墓;布阿比力除眾議,是畏縮膽怯了?還是獨自認清了大局已去?這一來,布阿比保全了全城──甚至敵方數萬人的性命。但同時,身為結束七百年來王朝的罪人,他必須承受所有人的責難;還有,包括來自母親的眼神。來自母親的責難,往往是最重、最難承受的;不管這個孩子是一國之君,還是一個普通庶民。最後,還包括所有族人的嘲笑,笑他是兒皇帝──笑他像孩子般地哭了。

布阿比的母親見了這眼淚,不留情地回應:「之前若不能像男人一樣保衛家園;事後就不要像女人一樣流淚。」阿拉伯男人的尊嚴、驕傲,在這句話下,殘存無遺。

離去前,布阿比只提出一個深富「意境」的條件:要求對方把他踏出宮闕的那扇門封起來,此後,再也不要由人跨經。他以蒼涼,為自己畫下一個極具尊嚴的句點。西班牙國王伉儷,也是王者之風,爽快地答應了此一條件,將布阿比離去後的出口,不著痕跡地封埋入城牆裡。

這承諾,竟然維持到數百年後的今天,好個君子之言!

望著那扇和牆壁幾乎分不出的門,它,僅位於側牆一道微不起眼的邊門。這很真確地反映了阿拉伯文化裡一個精髓思想:樸實不華但風骨傲人。布阿比離開時僅選擇了一個悽涼卻又平凡的態度,讓宮院裡一草一木,絲毫無損。彷彿轉身閂好大門而已。一切在他離去後,連夢,都鎖在Alhambra內了。

原本想把記憶「封塵」,留下身後一個句點的;但,做不到,凡是人都做不到,更何況是住過如天境般的阿函布拉宮的布阿比。天地蒼茫,何以為家,一行人抵對岸山頭,布阿比回首Alhambra留下淚來。今天,西班牙人給了它一個詩意的地名:「摩爾人的最後歎息」。

這聲出自末代王者的最後歎息,我想,天地都要為之動容。

布阿比出走、封城,一人承擔了四面峻厲而來的責難,卻無形中挑起了文明重量,我們不難想像那局面,是何等地卑屈、無奈又沉重;但此舉卻如宮內那細梁,乍似細弱,但支撐了伊斯蘭文明的一片穹蒼。

光是此舉,令他百世不朽。

「收復失土」計畫(Reconquista)終告落幕。歐洲各處大舉鳴炮慶祝,羅馬天主教正式純粹化,再也沒有其他宗教棲身的餘地了。

其實,這正開啟了另一個極端黑暗的一幕。

西班牙女王為達以基督教文明統一的信仰準則,對外精準地押對了哥倫布的遠航,展開殖民史;對內則設宗教裁判所,滅除異教徒。在統馭疆領上,伊莎貝拉女王是算準了;不過,對內,藉此絕滅異己嗎?這點,她失算了。趕走阿拉伯人、猶太人,接下來的結果是:籠罩歐洲黑暗的中世紀;是宗教裁判所恐怖的統治,人人互為鷹犬、無限上綱的密告;直到1829年,西班牙宗教裁判所闔上最後一本宗卷為止。

阿函布拉宮一攻陷,伊莎貝拉馬上下令:境內的猶太人若不改信天主教就得離境。約二十萬人放棄自己的家園,出走他地;堅持己見者,則得面對火刑的伺候。接著1504年,輪到回教徒,許多優秀的醫生、學者、專業人士,為了顧全性命,不得不離去。等清一色他教徒鏟光光後,少了優秀的人才凝聚,歐洲急速地陷入貧乏、衰退,只剩下中世紀的百年黑暗。

等到漸漸清醒時,已經是文藝復興的時代了。

王朝遞嬗,君主輪替。但這位摩爾君王的最後歎息,似隨耳縈繞可聞。 ●

  • 圖◎林保如

    圖◎林保如